袁时泰大步跨入帐中，帐内文武齐齐起身行礼。

他先向冯全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从容，随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家川身上。

“张总兵，你还不知罪？”袁时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帐中空气都为之一凝，“本督在庆阳府已将贼首王守胤击溃，剿灭流寇大功在即。听闻你主力失利，本督只能未竟全功，星夜兼程赶来驰援。倘若流寇因此再度坐大，你便是第一罪人！”

此一出，帐中诸将无不屏息。

袁时泰身兼三边总督，节制延绥、宁夏、甘肃、陕西四镇，论品级论实权都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更让在座众人心知肚明的是，汪永年和宋应雄这半年来屡屡改弦更张，甩开袁时泰单独主持互市，打压张治文、沈烈等旧部，袁时泰虽远在庆阳府剿寇，但这些事他一清二楚，只是一直隐忍未发。

今日终于到了算账的时候。

张家川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抱拳躬身：“袁总督容禀！草原骑兵狡诈异常，以诈败诱我骑兵深入，末将一时不察，这才……这才中了埋伏。实非末将作战不力，实在是敌军太过狡猾！”

袁时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家川心中更虚了，他之前和汪永年穿一条裤子，明里暗里排挤沈烈，又轻率中伏导致张超战死、骑兵折损过半，桩桩件件都够袁时泰参他一本。

今日袁时泰当众发难，分明是借题发挥。

冯全这时缓缓开口，打破了帐中短暂的沉默：“既然袁都督已到，咱家正好有桩公事要问。圣上命咱家彻查互市欺瞒朝廷一案，袁都督，这半年来互市之事，你可知情？”

袁时泰转过身来面对冯全，语气平淡：“冯公公，本督这半年来远在庆阳府剿灭流寇，互市之事全由汪永年、张家川、陈郇、宋应雄等人主持，本督毫不知情。”

冯全目露精光，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袁时泰这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全推到张家川和陈郇头上。

但他也不点破，他乐的看这些文官狗咬狗，反而顺势厉声喝道：“张家川！陈郇！你二人可知罪？”

张家川和陈郇面面相觑，却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他们确实背着袁时泰跟汪永年穿一条裤子，也确实在互市商队里塞了自己的私家买卖。

张家川硬着头皮抱拳道：“冯公公，互市之事……都是汪巡抚一手主持，末将与陈监军并未支持，也并不清楚其中内情。”

冯全冷笑一声：“你二人是汪永年之下权力最高之人，一个掌兵，一个监军，岂可推说不知？”

袁时泰不等两人再辩解，厉声喝道：“够了！如今战事紧急，本督暂且饶过你二人。钦差就在眼前，还不好生表现？打赢此战，尚可将功赎罪，若是再出差池，两罪并罚，莫怪本督翻脸无情！”

张家川和陈郇心中惶恐至极。

他们确实曾和宋应雄一起往互市商队里塞了不少关系户，从中抽了不少油水，这些把柄若是被捅出来，革职下狱都是轻的。

两人连忙齐声表态，“末将必将拼死力战，以功赎罪。”

冯全瞥了袁时泰一眼。

这个老狐狸，拿他当尚方宝剑使，借着钦差的威风替自己整治门户，手腕高明得很。

但他也不说破，只是话锋一转，将矛头引向了更紧迫的事：“赵启星赵大人还在黑河堡。他是正钦差，咱家是副钦差，赵大人若有个闪失，在座诸位包括咱家在内，统统逃不了干系。袁都督既已到了，还是先议一议如何救援吧。”

袁时泰笑了一声，捋了捋胡须：“冯公公以为本督是空手而来的不成？这半年来本督在剿寇之余，抽调各府精锐，招募青壮，又得辽东铁骑支援，组建了一支总督标营。剿灭流寇无往不利，此番本督已带了五千标营前来。”

他提高声音朝帐外唤道，“佟参将，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的汉子大步跨入帐中。

他身着铁甲，腰悬长刀，周身散发着一股在辽东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悍勇之气。

袁时泰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原辽东游击佟汉邦，随熊承望熊督师在宁远跟后金打过硬仗，如今调任陕西总督标营参将。此番带来的五千标营，便是由佟参将一手训练的精锐。”

佟汉邦抱拳行礼，声音粗豪沉稳：“末将佟汉邦，参见诸位大人。”

林远在一旁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在延绥苦苦支撑，既要督促张家川出兵，又要协调各部之间的隔阂，还要面对冯全的步步紧逼。

此刻看到袁时泰不仅亲自赶到，还带来了五千精锐，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袁时泰继续将他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语气沉稳：“不止如此。本督已禀明圣上，请宣府镇总兵侯世禄率部邀击偏头关，断敌后路。侯总兵已回信确认，他的前锋已从大同出发，最迟五日内便可抵达偏头关外。”

此一出，连冯全都不禁对袁时泰的精密筹划感到敬佩。

宣府镇的兵马一旦堵住偏头关，草原大军的退路便被彻底切断。

帐中众人纷纷拱手称赞袁时泰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袁时泰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骤然变得郑重：“诸位不必急着夸本督。说实话，若不是沈烈，本督原本是不敢动全歼草原的念头的。本督在绥德接到了赵启星赵大人的密信，由此想到利用沈烈的黑河堡作为诱饵，吸引鲜卑偏师南下。草原七部兵分两路，鲜卑部是他们的右翼铁拳，只要这拳被黑河堡牢牢吸住，我们便有机会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里带着赞赏和感慨：“原本本督还担心沈烈难以抗住鲜卑六千精锐的猛攻。但你们的夜不收刚刚送来的消息，让本督彻底放心了。数百孤军，面对十倍的敌军，竟然打了一整天巍然不动。沈烈此人，堪称是本朝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赵启星给他题‘忠勇’二字，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