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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黑河堡还在燃烧,还在嘶吼,还在战。

慕容仇亲自立马于全军阵前,身后是鲜卑五姓全部可战之兵。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动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期待与焦躁交织的暗流。

沈烈这个对手太过狡诈,正面防线被布置得固若金汤,护城河、三重壕沟、矮墙、棱堡,层层叠叠咬合得天衣无缝。

但他慕容仇也有釜底抽薪之计。成功失败,就在今夜这一线之间。

身后,段匹禅、拓跋翼卢、乞伏谦各自勒马列于本阵。

段匹禅面色阴沉,他的铁盾队在昨日的赤雷坛烈焰中几乎全军覆没。

拓跋翼卢面上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心中却时刻盘算着如何在两头押注中保住拓跋部最后的本钱。

乞伏谦一不发地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棱堡,昨日一天的激战,尸横遍野,鲜血将护城河的河水染成了暗褐色,却连第一道壕沟都没能突破。

即便此刻他身后还有数千精锐,他心中也已经对那座堡城里那个叫沈烈的年轻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今夜,是孤注一掷。

成了,黑河堡化为废墟,沈烈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上;败了,鲜卑五姓就再也没有脸面在草原上称雄。

慕容仇知道夜袭的风险。

黑夜对攻方同样残酷,指挥调度困难,士兵容易迷失方向,一旦被守军提前发现便会被火器压制在壕沟前动弹不得。

但他必须赌这一把。

灭虏堡北侧五十步外,那道近乎垂直的山丘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墙。

护城河止步于山丘脚下,岩壁陡峭如削,高度近八米,山丘后方则是起伏的沟壑,嶙峋的乱石和密布的灌木丛交织成一片迷宫般的荒原。

这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沈烈在整个防线中唯一没有布置重兵的位置,因为按照常理,没有人会选择从这个方向仰攻一座棱堡。

段辽带着三百名披甲精锐在山丘的背阴面攀爬。

他们卸下了沉重的铁甲,换上轻便的皮袍,弯刀用破布缠紧刀鞘防止碰撞出声,手脚并用抠住岩壁的裂缝和凸起的石块,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锋利的岩石棱角割破了他们的手掌和膝盖,指甲抠进石缝里劈裂出血,但没有人吭声。

段辽爬在最前面,这个在白天亲眼看着自己一手训练的铁盾队被赤雷坛烧成焦炭的段氏猛将,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过这道山,杀进堡去,把那些扔坛子的虞军一个个剁成肉泥。

爬上山顶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如何下去,山丘面朝镇虏堡的一侧同样是近八米高的陡崖,直上直下,没有可以攀附的藤蔓和岩缝。

段辽脱下身上披着的厚毛毯裹住头脸和上半身,将弯刀咬在嘴中,双臂交叉护住胸口,第一个从崖顶滚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陡坡上翻滚碰撞,碎石和灌木茬割破了他的皮袍和皮肉,肩胛骨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死死咬着刀柄不松口,直到整个人重重摔在山丘底部的泥地上。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翻身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四肢,左肩脱臼了,他咬牙将肩膀往岩石上一撞,咔嚓一声硬生生将关节撞回原位,然后抬头望向崖顶,做了个手势。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裹着毛毯从崖顶滚落,有的人运气不好撞上了更锋利的岩石,滚到崖底时脖子已经断了;有的人滚下来时被灌木茬捅穿了腰腹,鲜血顺着泥土往下淌。

惨叫声被夜风吞没,三百人最终抵达山丘底部的只有二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有人脱了臼,有人断了肋骨,有人满脸是血。

但他们突破了这道天然的绝壁。

段辽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护城河在山丘脚下戛然而止,前方是一道壕沟,壕沟后方不到五十步便是灭虏堡的北墙。

他蹲在阴影中确认了方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明灭三下,向对岸的慕容仇传递信号。

对岸阵前,慕容仇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山丘方向。

当他看到那三下明灭的火光时,整个人猛地攥紧了马缰。

成了。

段辽翻过去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沉声朝身后的各部首领下令,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杀意:“段辽已突破至镇虏堡北侧。全军出击。集中所有主力从中央突破,策应段辽,趁沈烈腹背受敌之际,一举碾碎他的防线!乞伏谦,你的部落精锐为前锋。慕容冲率铁甲旗为主力。拓跋翼卢率部殿后,随时准备跟进扩大战果。”

战斗骤然爆发。

鲜卑人从白天填平的三段护城河缺口处同时发起冲锋,号角声和喊杀声在夜色中炸开。

沈烈一直在戒备。

白天的激战结束后,他只让士兵们轮流靠在矮墙后方合眼打盹,火器始终没有离手。

此刻听到河对岸骤然响起的喊杀声,他立即翻身而起。

灭虏堡和镇虏堡的弗朗机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鲜卑步兵群中。

矮墙后方的虎蹲炮紧随其后,霰弹贴着壕沟对岸横扫过去,冲锋的鲜卑步兵在弹幕中成片倒下。

乞伏部的先锋大多扛着小型铁盾或中型木盾,白天见识过沈烈火器的威力后他们都学乖了,人人披甲持盾,队形拉得极散,不像白天那样密集冲锋,而是三五成群、时快时慢地往前摸。

铁盾和木盾能挡住大部分弓箭和霰弹,但弗朗机炮的炮弹仍能轻易将铁盾连人带盾轰翻。

前排不断有人倒下,但后排仍在壕沟外缘往来奔驰,不时有悍勇者试图冲过被填平的护城河缺口。

灭虏堡上,赵山河有条不紊地指挥弗朗机炮射击。

他这里的炮位是沈烈亲自选定并标定过射距的,垛口下方的木柱上用炭笔刻着不同距离对应的火药用量和仰角刻度,炮手们不需要临时估算,只需按照标尺装填子铳、调整炮口,炮弹便能精准地砸在壕沟对岸最密集的区域。

这是沈烈的法子,被赵山河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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