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北五里外，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纵横如大地的裂痕，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冲沟将旷野切割得支离破碎。

张家川的三千余骑兵正在这些沟壑之间穿行，他们与南边步军大阵的距离已拉到了将近十里。

在一道最宽阔的沟壑背面，老上汗静静驻马。

他身后是草原五部所有能战的主力骑兵，鞑靼部的金帐旗、科尔沁部的重骑、土默部的轻骑、察哈尔部的弓骑，以及兀良哈部刚刚退下来的残部。

上万骑兵挤在沟壑的阴影中，人马皆无声，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嚼子防止嘶鸣。

老上汗望着这支沉默的骑兵，心中闪过一丝痛惜。

神木城外那场大战的惨烈远超他的预料。

虞军步骑协同之严密、火器之犀利、士气之高昂，都是他入关以来前所未见的。

仅仅一个上午的激战，草原各部便折损了四千余骑兵，三名千夫长阵亡，连城外的草原大营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他在草原征战了大半辈子，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心疼过。

他又想起辽东那个咄咄逼人的后金，正在不断向西扩张势力，而身后还有体量庞大的虞朝边军。

老上汗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有些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带领草原恢复昔日的荣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海岩汗策马驰到近前，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汗！虞军果然中计了，张家川只率骑军尾追兀良哈部，已经脱离了步军大阵。他们正在朝这道沟壑方向追来，毫不知觉。”

老上汗眼中那一丝疲惫在刹那间被鹰隼般的锐利取代。

“败而不乱，败而不散，这正是我们草原骑兵的长处。传令各部，一旦虞军骑兵全部进入沟壑间的开阔地，四面同时发起反击。吃掉这股骑兵，然后回师攻打他们的步军大阵。”

张家川对这一切毫不知觉。

他正率骑兵迅猛追击，看着兀良哈部的骑兵一个个被追上、被砍落马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快意。

这仗打得痛快。

神木城下的胜利，加上此刻的追击，两份战功加在一起，足够他把夜袭那晚的污点洗刷干净，也足以让林远和陈郇在奏报上替他好好写上一笔。

老于行伍的张超策马赶上张家川，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那些深不见底的冲沟。

他在辽东跟后金骑兵打过硬仗，对地形有着老猎犬般的直觉，沉声道：“总兵，神木城北边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极易隐藏大队人马。我军已追击数里，再往前恐怕.....”

张家川摆了摆手。

他虽然心里不太痛快，但还没有彻底昏头，张超是他麾下最能打的游击将军，面子多少要给几分。

“张游击说的是。此战已是大胜，不必赶尽杀绝。传令，收兵。”

张超松了口气，转身朝身后的旗牌官举起令旗，嘴里的军令还没喊出口，沟壑四面八方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无数草原骑兵如同从地缝中涌出的洪流般从每一道冲沟后面冒出，铺天盖地，将张家川的三千骑兵团团围在中间。

张家川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凉，方才还在溃逃的兀良哈部骑兵此刻齐刷刷拨转马头，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在逃命。

“列阵！列阵！”

张超嘶声厉吼，拼命将陷入震惊的骑兵们重新编成防御队形。

鞑靼部和科尔沁部的骑兵率先发难。

他们没有像之前神木城下那样正面硬冲，而是利用沟壑间复杂的地形，从正面和左翼同时发起冲击。

箭雨从四面八方泼入虞军骑兵阵中，从两侧沟壑的坡顶同时倾泻，箭矢密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

“举盾！”

张超嘶声厉吼。

前排骑兵纷纷将圆盾高举过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如冰雹般的闷响。

但箭雨来得太猛太快，盾牌之间的缝隙不断有利箭钻入，后排骑兵没有盾牌防护，只能靠臂甲和头盔硬扛。

箭镞穿透甲片钉入肩膀、手臂、大腿的闷响此起彼伏，战马被箭矢射中后惨嘶着跪倒在地，骑手从马背上滚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续的箭雨钉穿。

不过片刻，阵中已有上百名骑兵中箭坠马，哀嚎声混着战马的悲鸣在沟壑间回荡。

张超拔刀朝左翼敌军最密集的方向一指：“三眼铳，放！”

前排百余名铳手早已将三眼铳点燃，铳管对准了正从左侧沟壑坡顶俯冲而下的鞑靼骑兵。

三根铳管依次喷出火光，密集的弹雨在近距离内狠狠抽在冲锋的骑兵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被打得人仰马翻，战马翻滚倒地，骑手被后方冲上来的马蹄踏成肉泥。

但三眼铳只有三发。

第三发刚打完，骑兵们还没来得及从腰间掏出火药袋重新装填，科尔沁部的骑兵已经从正面撞了上来。

铳手们将打空了的三眼铳当成铁棍挥向迎面劈来的弯刀，然后从马鞍旁拔出长刀与冲到近前的草原骑兵展开惨烈的肉搏。

刀锋相撞的刺耳金属声、弯刀劈开甲胄的钝响、刀尖刺入血肉的闷声搅在一起，虞军骑兵各自为战，阵型被不断压缩，从最初的防御圆阵被压成了越来越小的不规整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