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脱不花亲自率领金帐旗的千余重甲骑兵从右翼突入。
金帐旗是鞑靼部最精锐的战力,全部身着铁甲外罩棉甲,连战马都披了护甲。
他们如同重锤般砸进虞军骑兵的右翼,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右翼的虞军骑兵虽然拼死抵抗,但在这种重甲骑兵的冲击面前如同纸糊的屏障般被层层洞穿,战马被撞翻,骑手被弯刀劈落,阵线向两侧碎裂。
马维山率部死命封堵缺口。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是从神木城中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城头上憋了整整一个上午,此刻终于面对面撞上了草原最精锐的战力,没有人退缩。
马维山一马当先冲入缺口最密集处,手中长枪舞得如同风轮,枪尖点碎了数名金帐旗骑兵的护甲,又反手一枪将一名企图从侧面偷袭的鞑靼骑兵捅翻马下。
他身后的骑兵们以他为锋刃,马刀与金帐旗骑兵的战斧在缺口处碰撞出一片腥风血雨。
刀斧相撞的刺耳金属声、甲胄被劈开的钝响、战马嘶鸣与濒死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缺口处的尸体迅速堆积,人和马的尸骸一层叠一层,鲜血将黄土浸成了深褐色的泥浆。
马维山的战马被砍翻,他从马背上滚落,单膝跪地仍挺枪刺穿了一名重甲骑兵的马腹,然后被身后的亲兵拽上了备马。
张超冲到张家川身旁,嘶声吼道:“总兵!必须立刻突围,往西撤!趁鞑靼人的合围还没完全封死,末将率家丁开路!
”张家川面色惨白,攥着刀柄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他望着四面的草原骑兵越围越紧,耳中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张超环顾四周,满目皆是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
左翼已被金帐旗撕碎,右翼在科尔沁部的冲击下摇摇欲坠,正面鞑靼部的铁骑正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压。
三千骑兵,此刻能战的已不足半数。
他缓缓将头盔上的铁面甲拉下,遮住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血污的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张贵。”他叫了一声。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家丁策马上前。
他跟了张超十二年,从辽东到延绥,从宁远城下到神木城外,每一仗都站在张超身后三步之内。
“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零四个月。”
“怕不怕死?”
张贵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死算个球?”
张超没有再问。
他拔出那柄伴随他大半生的长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和卷刃,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血浸得发黑。
他举起刀,沙哑的声音在沟壑间回荡:“弟兄们,跟老子冲!把总兵送出去!”
百余人的嘶吼声汇成一道沉闷的雷霆。
他们朝西面草原骑兵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撞去。
张超冲在最前面,长刀左右翻飞,迎面两名兀良哈部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张贵紧跟在他右侧,战斧抡圆了砸碎了一名科尔沁骑兵的盾牌,斧刃嵌进对方的胸甲拔不出来,他便弃斧拔刀继续往前冲。
再往后,一个年轻的家丁被箭矢射穿了脖子,从马背上软软地滑落下去,紧随其后的同伴没有多看一眼,策马踏过他的尸体补上了缺口。
长刀劈开弯刀,战斧砸碎盾牌,有人在马蹄下翻滚,有人在马背上断气。
张超连斩了五名敌骑,甲胄上刀痕纵横,左臂被弯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知道右手还握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刀。
最密集的合围圈上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超勒住马,回头嘶声吼道:“快!带总兵走!”
亲兵们拽着张家川的马缰,将他从那道用百余人生命撕开的缺口中推了出去。
就在张家川策马冲出缺口的瞬间,脱脱不花从侧面杀到。
他胯下的战马比寻常草原马高出半个马头,手中长柄战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张超举刀格挡。
两柄刀斧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迸溅出一蓬刺目的火星。
然后那柄追随他十二年、劈过辽东的铁骑、砍过兀良哈的弯刀、斩过恩图克的人头、此刻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的长刀,在战斧的猛击下如同枯枝般从中折断。
战斧劈开了他的头盔,劈开了那张被铁面甲遮住的脸。
他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刀,身体从马背上缓缓栽落,砸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张贵扑上去想抢回他的尸体,被三杆弯刀同时捅穿了胸腔。
百余名家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缺口内外,人尸和马尸层层叠叠堆在一起,鲜血汇成一道道小溪沿着沟壑底部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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