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川端坐马上，望着眼前这个率五百骑兵就敢冲出城来夹击敌营的悍将，又扫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草原大营，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从容：“马守备不必多礼。你我同为朝廷命官、边关同袍，本官岂有坐视神木被围而不救之理？”

他顿了顿，转头朝张超下令，“张游击，继续率骑兵追击！把这些鞑子给我往死里撵！”

马维山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丝迟疑。

他抱拳道：“张总兵，末将在边关与草原骑兵打了多年交道，深知他们的打法。敌骑虽然溃退，但主力尚存。草原骑兵最擅长的便是在败退中利用速度重新集结，曼歹骨战术，以败退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尽出。末将担心，若我军骑兵脱离步军太远，一旦敌军在远方重新列阵反扑.....”

“马守备。”张家川打断了他，语气冷了几分，“草原七部胆大妄为，以互市为名戏耍朝廷，本官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今日大军齐心协力击败敌军，敌军烧营逃遁，此乃乘胜追击之时。本官岂能因你一句‘担心’便裹足不前？”

马维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张家川已经拨转马头朝张超挥下了追击的令旗。

他无奈，为了主将的安危，只得率部并入追击队伍，与张家川合兵一处继续北进。

骑兵的蹄声渐行渐远，与后方步军大阵的距离也越拉越大。

后方中军大帐旁，林远与陈郇并肩立在一处土丘上，望着远去的骑兵尘烟。

“此战全军将士用命，卫所军打得英勇，川军浙军也打得顽强。”林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官自会如实向袁总督和朝廷奏报，为诸位请功。”

陈郇负手望着前方狼烟四起的战场，顺着话头接道：“林大人此极是。此战张家川总兵运筹帷幄，身先士卒，不愧是勋贵之后，京营名将风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远听出了外之意，陈郇在替张家川邀功，想用“运筹帷幄”四个字把张家川夜袭那晚的狼狈一笔带过。

林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张总兵在第一日夜袭中弃军先遁，此事本官亲眼所见，也是此战一大污点。”

陈郇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反驳道：“林大人此差矣。张总兵身为一军之帅，岂可轻赴险地？若主帅有失，全军危矣。那夜张总兵暂避其锋，乃是顾全大局之举。”

林远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他话锋一转：“此战头功当为张治文指挥使。他以七千卫所军为先锋，正面硬撼草原骑兵轮番冲击，毙敌过千，挫其锐气。若无他在正面扛住那两个多时辰，后面的合围便无从谈起。”

陈郇略作沉吟，露出一个标准的官场笑容：“林大人慧眼如炬。依下官看，张指挥使与张总兵皆是此战首功。一文一武，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这就是他和林远在潜规则下达成的默契。

功劳归张家川和张治文，至于川军的秦崇德、浙军的戚澄，阵斩千夫长也好，全歼瓦剌骑兵也罢，战报上写几句“作战英勇”便是恩赐。

这两个人没有靠山，没有人会在功劳簿上替他们多说一句话。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张治文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满脸焦急，连抱拳行礼都顾不上了：“二位大人！张总兵亲率骑兵追击，末将劝阻不住！眼下骑兵已脱离步军方阵足有数里，末将担心，这恐怕是敌军的诱敌之计！”

林远和陈郇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浮起一丝茫然。

林远沉声道：“张指挥使，草原大军不是在溃退吗？”

张治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林大人！草原骑兵战马众多，机动力远超我军。打败他们不难，全歼他们几乎不可能！他们可以一边溃退一边重新集结，在运动中寻找反击的时机！大人有所不知，张总兵带走了游击将军张超，张超在军中兼任风纪官，专门负责督战和维持军纪。他一走，后方各营全都乱了套了！”

林远和陈郇同时色变。

两人不约而同地登上土丘高处朝远处眺望，只见官道上原本严整的四方大阵已经变得松散不堪。

京营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正忙着割取草原骑兵遗留在战场上的首级，有人为了争抢一颗首级甚至互相推搡叫骂。

川军和浙军的大阵虽然相对完整，但外围也开始有人悄悄脱离队列朝有尸体的方向跑去。

只有张治文的卫所军在他的严令下仍然保持着完整阵型，但士兵们脸上写满了不甘，最艰难的血战是他们扛的，人头和战利品却被别人抢了个干净，满腹怨气。

林远霍然转身朝身旁的旗牌官下令：“快！发出号炮，叫张总兵立即收兵回营！”

就在旗牌官举起号炮刚要燃放的瞬间，神木城北面的旷野上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而是从官道两侧的丘陵后方同时响起，如同无数道沉雷贴着地面碾过来。

林远、陈郇和张治文同时僵在原地，三人眼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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