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轰然应诺。

散帐后林远特意将张治文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张指挥使，你主动请缨打前锋，这一仗，有几分把握？”

张治文沉默片刻，坦然道：“林大人，我也不瞒你，这阵型和打法，其实是沈烈临别时反复叮嘱过我的。草原骑兵以轻骑为主，来去如风，最怕的是坚阵和火器。只要阵型不散、火器不乱，正面顶住第一波攻势便有了六分胜算。剩下的四分，看两翼包抄的川浙主力能不能及时到位，也看张家川敢不敢把骑兵派出来打反击。徐百川方才提醒末将，张家川实战经验不足，到时候各军之间的协同恐怕会有纰漏。林大人是总督特使，关键时刻你的军令对各营都有约束力，两翼出击的时机，还需林大人亲自督促。”

“你放心。明日我站在高处替你盯着，谁能及时推进，谁在逡巡不进，都逃不过这双眼睛。只是张指挥使……正面的压力，全都压在你身上了。”

张治文抱拳深深一揖，没有再说什么。

林远目送他转身走出帐外，望着那个披甲佩刀的挺拔背影融入军营中来往的火把光芒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延绥军大营营门大开。

张治文率七千余卫所军率先出营，在号角和战鼓声中排成严整的三个方阵依次向神木城方向推进。

张治文居中，徐百川居左，许云横居右，每个方阵约两千余人，彼此间隔二百步呈品字形展开。

每个方阵内部又按“三叠阵”的编制层层排布。

最前方为半人高的盾牌手。

其后，火铳手和弓箭手分为三排立于阵前：第一排蹲踞装填，第二排半跪瞄准，第三排站立待命。三排轮番射击，可以保证火力连绵不绝。

火器阵列之后是刀牌手和长枪手混编的肉搏梯队，以伍为单位，每伍五人，由长枪手、刀牌手和镗钯手组成，长短兵器互补，既可结阵防御，也可分散绞杀冲入阵中的落单骑兵。

方阵最内层是指挥官所在的旗鼓位，旗牌官高举认旗，随时准备传达变阵命令。

三座方阵以沉稳的节奏缓慢北移。

士兵们踩着鼓点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夯土官道微微发颤，阵列中除了沉闷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细碎金属声响之外，听不到一丝喧哗。

草原大营中号角呜呜吹响，营门大开，大批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老上汗立在望楼之上，将虞军的阵型看了个清楚，即刻下令察哈尔部从正面迎击，瓦剌部从侧翼迂回，先将这股前出的虞军缠死在半路上。

察哈尔部的骑兵率先发起冲锋。

马蹄踏起的尘烟遮天蔽日，弯刀在晨曦中反射出刺目的冷光，数千骑兵如同一柄巨大的弯刀朝张治文的中军方阵劈面撞来。

张治文站在中军方阵的旗鼓位上，身后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弯刀锋线，拔出佩刀高举过顶：“火铳手，百步，准备！”

第一排火铳手将三眼铳架在木叉上，火绳在药池旁嗤嗤燃烧。“一百步，放！”

第一排铳口喷出火光和浓烟，密集的弹雨泼入冲锋的骑兵群，前排战马惨嘶着跪倒在地，骑手被甩飞出去砸进尘土里。

第一排射毕立即退后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补位瞄准。

“弓箭手，八十步，抛射！”

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箭矢如骤雨般从方阵中斜斜腾空，在骑兵群上空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察哈尔骑兵顶着箭雨和弹幕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但他们的速度在越来越密集的火力网面前明显慢了下来。

瓦剌部骑兵趁机从侧翼迂回，企图绕过正面方阵直插徐百川的左翼。

徐百川将佩刀往地上一插，转身朝身后的旗牌官吼道：“左翼转向！结方阵，长枪手居外，火铳手居中！把他们放近了打！”

左翼方阵迅速变阵，长枪手将枪尾插进泥土枪尖斜斜朝外，在阵前形成一道密集的枪林，火铳手们在枪林后方装填待命。

瓦剌骑兵冲到五十步时，徐百川猛地挥下佩刀：“放！”

三排火铳同时喷出火光，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被弹雨撕成了碎片。

右翼的许云横同时遭到另一支瓦剌骑兵的侧击，他立即指挥方阵收缩阵型，刀牌手举盾组成防线，弓箭手在盾墙后方不间断地抛射压制。

察哈尔部的骑兵在正面已经冲了四轮，每一次都在火器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惨重地退回去，但每一轮退下之后又重新整队发起冲锋，悍不畏死的韧劲令人窒息。

草原骑兵终于被这股死打不退的韧劲激怒了。

察哈尔部千夫长穆图亲自带队发起第五轮冲锋，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正面对撞，而是策马绕着方阵边缘奔跑，在疾驰中不间断地朝阵中射箭。

虞军方阵内开始有人中箭倒地，一个火铳手被箭矢穿透喉咙软倒在装填位上，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顶替了他的位置，端起三眼铳继续朝阵外瞄准。

双方的伤亡都在急剧攀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哀鸣的伤马，鲜血将夯土官道染成了一片暗褐。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