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羌堡后的山脉深处。
慕容仇率六千鲜卑骑兵在深山溪涧中艰难跋涉,盾车在乱石间颠簸得吱嘎作响。
不少山路只容双骑通过,连日来数百人马连人带马坠入深谷。
鲜卑各部首领拓跋翼卢、段匹禅、乞伏谦一不发,神色阴沉。
唯独宇文烈复仇心切,不停厉声催促:“快!过了这片山就是黑河堡!”
慕容仇一把揪过萧楚材的衣领,将他狠狠搡在山壁上,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你带的这是什么路!这一路摔死的比死在府谷城下的还多,你到底是带路还是带命?”
萧楚材小心翼翼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陪着笑道:“大王息怒,息怒!从神木到定襄最好走的官道要穿好几个关口,白天走那是明靶子。眼下这条小路除了猎户和夜不收,外人根本不知道,自然也最险峻。大王再忍耐片刻,只要过了这三十里,穿过鹰嘴峡,走出横山余脉,就绕过了双山堡、银州关一线。到时候一马平川,往南五十里便是黑河堡,沈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想不到!”
“闭嘴。”慕容仇仰头望着两侧陡峭如刀削的崖壁,萧千夫长,我给你最后机会,如果再走三十里还走不出山路,我就拿你祭旗。”
“大王息怒,小的怎么敢欺骗大王,请在稍微忍耐片刻。”
萧楚材卑微至极,丝毫不敢有怨。
当夜大军在山谷中扎营,慕容仇将宇文烈单独召至帐中。
篝火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宇文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阴狠的光。
“鲜卑五姓,你我关系最密切,而拓跋翼卢则在不断壮大实力,你我不得不防。”慕容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部在井儿关损失颇多,这次让他拓跋部打先锋。若是攻得下黑河堡,折的是他拓跋部的儿郎;若是攻不下,我们就可以趁机治他的罪。不论哪种结果,你我只赚不赔。”
宇文烈闻咧嘴笑了一声:“慕容首领好算计。我那三千儿郎的命,拓跋翼卢也该替我还一还了。”
第二日清晨,慕容仇在帐前召集各部首领,当众宣布由拓跋部担任先锋。
拓跋翼卢站在那里听着慕容仇的命令,忽然觉得自己和沈烈在黑河堡偏厅里谈的那番话,那句“你们拓跋部不过是慕容部的炮灰”,此刻一字一句都变成了真的。
拓跋翼卢将酒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冷笑道:“慕容首领,说来说去,你就是准备把我们拓跋部当炮灰使。这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慕容仇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案,酒水溅了拓跋翼卢一靴。
他指着拓跋翼卢的鼻子:“拓跋翼卢!我是鲜卑五姓公推的首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当众质疑我的军令?今日你若不服,我现在就召集其余三部,以违抗军令之罪讨伐你拓跋部,你信是不信!”
拓跋翼卢端坐不动,看着慕容仇暴跳如雷的模样,只是将声音放得更缓:“慕容首领好大的首领官威。之前宇文部进攻井儿关,去打草谷。如今碰到硬仗,又让我拓跋部当先锋,凭什么?凭你慕容部的人命更金贵,我拓跋部的儿郎就活该填沟壑?”
宇文烈在一旁冷眼旁观,听到此处蹭地站起身来,那张被丧子之痛烧得扭曲的脸对着拓跋翼卢,声音凶狠:“拓跋翼卢,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宇文部在井儿关死伤惨重,我儿子宇文晖至今脑袋还挂在沈烈的关墙上!我宇文烈跟沈烈硬碰硬的时候,你拓跋部在后面缩着不动。今日首领让你打先锋,你倒跳出来讲公平了?”
拓跋翼卢看了看慕容仇,又看了看宇文烈,猛地将酒碗往地上狠狠一掼,酒液泼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帐外走去,边走边回头怒道:“好好好!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我说不过!先锋,我拓跋部当了就是!用不着你们帮忙!”
慕容仇和宇文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起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拓跋翼卢冲出帐外,秋风迎面灌来,他脸上那副怒气冲冲的表情却在转身的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打马赶上走在最前面的心腹护卫,压低声音道:“派三个最靠得住的,换上猎户衣裳,现在就出发。穿过鹰嘴峡,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黑河堡的夜不收,告诉他们,鲜卑六千人已过镇羌堡,借道鹰嘴峡,直取黑河堡。”
三名侦骑领命,策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延绥军大营中,张家川终于下定了出战的决心。
连日来袁时泰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地堆在他的案头,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昨天深夜送来的密报:钦差赵启星和冯全已抵达定襄,头一件事便是将汪永年和宋应雄打入囚车。
他曾亲眼看着汪永年意气风发地主持互市大典,一个月后便沦为阶下囚,连头上的官帽都保不住。
张家川只觉一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猛地一拍案桌,厉声喝道:“传令下去,中军大帐议事!”
亲兵飞马传令,各营参将以上将领全部列席。
林远、陈郇、戚澄、秦崇德、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周明澈、张超等人悉数到场。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将帅齐聚却无一人寒暄,空气中弥漫着压抑。
张家川端坐主位整了整披风,目光扫过在座诸将,沉声道:“钦差已到定襄,汪永年宋应雄已被下狱。本将决议,明日与草原决战,诸将各依军令而行,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张治文便站起身来朝张家川抱拳,又朝林远拱了拱手,朗声道:“张总兵,林大人,末将有个想法。草原骑兵自入关以来连番得胜,锐气正盛,野战必然轻敌。末将愿率卫所军七千余人为全军先锋,以火器和步军列阵开路,向神木城方向缓慢推进。草原骑兵见我军阵列严整、步步逼近,必会主动出击。”
“我军就让他们打,正面以火器和弓弩先挫他们的锋锐。等到敌军骑兵在正面撞得头破血流之际,张总兵便可趁机展开两翼,命川军和浙军从左右包抄,末将的正面防线届时转为反击线,全军骑兵集中突击,数路并进,必可大获全胜。”
张家川微微挑眉,心中暗自盘算。
他本就不愿消耗京营的精锐,此时有人主动请缨打头阵,他求之不得。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张治文面前,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知多少:“张指挥使临危自荐,有大局之念!好,就依此计!明日大战,张指挥使率卫所军为先锋,正面推进;戚参将率浙军为左翼,秦参将率川军为右翼;周明澈率京营步军为中军后援;本将亲率骑兵为突击力量,伺机反攻。诸将各依军令而行,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