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在城头上，目送徐百川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过身来，将曹文秀叫到了跟前。

“赵家庄城在册军户一百五十人，能用的有多少？”沈烈开门见山。

曹文秀已经把田册和军册翻得烂熟，张口便答：“回大人，属下昨日在校场上逐个点了名，老弱病残占了三成，还有十几个是王栩从街上临时雇来充数的，根本不会握刀。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青壮，不超过八十人。其余那些要么年纪太大，要么被王栩压榨了这些年身子骨早就垮了，站在队列里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那就淘汰。老弱的、充数的、站不住队列的，全部从军册上除名，发一笔遣散银让他们自谋生路。”

沈烈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剩下那八十个青壮全部留下，将军屯收回来的田地分到每个人名下，每户一份地契，盖副千户官印。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王栩的佃户，是黑河堡千户所的军户。这八十人由你统一管辖，平时种田，农闲练兵，战时归队。”

曹文秀抱拳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清查田册时还发现一件事，赵家庄城之前接收过几批流民，但王栩把人当佃户使唤，很多流民受不了都跑了。不过眼下陕西大旱越来越重，流民遍地都是，只要咱们放出消息说有田种有粮吃，不愁招不到人。大人，要不要趁机再扩充一下人手？”

“招。但不要超过五百人。”沈烈盘算了一下黑河堡现有的粮草储备，“再多，口粮供不上。这五百人来了以后先归你管，编入预备役，照黑河堡的规矩，分田、免租、农闲练兵。等收了秋粮再视情况扩编。”

曹文秀应声而去。

沈烈又派人将白翔叫到跟前。

白翔是从黑河堡老营跟出来的兵，如今被提拔为总旗，算是沈烈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白翔，你带五十名战兵进驻赵家庄城。从今天起，这座城的城防交给你。”

沈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五十人是你的人，也是我的兵。我把城交给你，城在，你在；城丢了，你提头来见。日后我会陆续给你送来弗朗机和三眼铳，但火器没到之前，城防一日不可懈怠，训练一日不可停。”

白翔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大人放心！属下是从黑河堡老营出来的兵，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不用大人动手，属下自己把脑袋挂在城门口！”

沈烈伸手将他扶起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当天下午，黄济便带着十几个工匠和几辆装满工具的骡车赶到了赵家庄城。

沈烈领着他绕着赵家庄城的城墙走了一圈，边走边指着城墙各处的薄弱环节逐一交代。

“赵家庄城墙底子不算差，夯土有年头了，结实程度够用。但光有墙不够，墙是死的，人是活的。草原骑兵攻城靠的是速度和数量，冲到墙根下搭梯子往上爬，一波接一波。你要让他们冲不到墙根。”

沈烈在城门外站定，用炭条在纸上快速画了个草图。

“城门外面加筑一座瓮城，瓮城的门不要跟城门对齐，错开方向。骑兵冲进瓮城之后拐不过弯，就成了箭垛子底下的活靶子。城墙四个转角各增筑一座马面敌台，马面突出去，垛口上架弗朗机，城墙根下所有的死角都在马面的射界之内。城墙外面挖一道壕沟，壕沟内侧再筑一排矮墙，火铳手蹲在后面，敌人冲到壕沟边上就是近距离的活靶子。壕沟、马面、瓮城，三道防线层层叠加。”

黄济蹲在地上盯着草图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出三根手指：“大人，这些工程怎么也得一个月，差不多三百两银子。”

沈烈偏头看了赵破夷一眼。

赵破夷二话不说，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都是之前查抄曹瑛私矿密室里缴获的那三千两里的银子。

黄济接过银票也不废话，当天便带着工匠开始丈量地基。

几日后，马福成从定襄城赶来。

他是被赵破夷快马请来的，一路上还以为沈烈出了什么大事，进了赵家庄城才知道是要他来看铺面。

沈烈带着他沿着城中主街走了一遍，指着一座临街二层木楼说：“这座楼，王栩倒台之前是他一个亲戚开的茶铺，现在充公了。位置正对城门，南来北往的商队进城第一眼就能看见。你在定襄城的醉花堂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该开分铺了。”

马福成走进木楼里上下看了一圈，眼睛里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劲儿越来越亮。

沈烈继续往下说：“赵家庄城有三四百户人家，将近一千口人，加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和信使，每天从城门口经过的人不下数百。你把醉花堂的分铺开在这里，冰镇黑啤从黑河堡直接拉过来，烧烤的炉子支上，那些走了一整天官道又累又渴的商队伙计，自己就会往你店里钻。定襄城的总铺做的是全城人的生意，赵家庄城的分铺做的就是官道上的生意。两个铺子一个模式，一个品牌，货统一供，银统一管，这叫连锁。”

马福成听完这个词呆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那张圆脸上绽开了光芒：“连锁！这个词好！定襄城一个铺子，赵家庄城一个铺子，往后神木城再开一个，连成一条线，整条官道上的银子都往咱们口袋里淌！”

他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片刻后抬头报了个数，“赵家庄城的人口虽然不如定襄，但商队多、客流大，黑啤又是独门买卖，一个月的利润，大人您这边少说也能分到五十两。”

“五十两。”沈烈点了点头。

这笔钱虽然不算大数目，但胜在稳定，每个月都有，一年下来就是六百两，够他养一整个百户所的战兵。

十日后，第一批物资从黑河堡运到了赵家庄城。

张超答应的五十套铁甲、五十张两石强弓、三千支破甲重箭、三百杆长枪、三百顶盾牌，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骡车上运抵。

火药和精铁则留在黑河堡，由杨山统一调度，用来继续铸造弗朗机。

曹文秀的三百预备兵被召集到校场上。

这批人大多是流民出身，之前在黑河堡分了田地，农闲时一直在接受基础队列和体能训练，今天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批正式装备。

长枪乌沉沉的枪杆握在手里，刀盾分量压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不安。

他们之前还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如今已成了有家有地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