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偏头看了曹文秀一眼。

曹文秀从签押房里捧出一摞账册，封皮上还沾着墨迹，显然是连夜誊抄整理出来的。

他将账册双手呈给黄文玉：“黄大人，这是赵家庄城近半年来的军屯田册。王栩侵吞军屯共计四百六十余亩，全部以伪造的租佃契约转到其私人名下。在册军户一百五十人，被逼为佃户者九十七人，这是他们的口供画押，每份都附有田契原本的对照抄件。”

黄文玉接过账册翻开，目光从一页页口供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还没等他看完，陈雄已经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户走进正堂。

老军户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雄替他将册子呈上：“黄大人，这是赵家庄城老军户暗中记录的账本。王栩倒卖军需物资，千户所下发的新棉袄、农具、马骡，均未发到军户手中，而是经由镇抚鲁明转卖给了城中商铺。周记估衣铺、李铁匠铺、绥德骡马贩子，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经手人、数量、银两数目，这本册子上都记着。那几家铺子的掌柜现已被属下带到了偏厅，随时可以传讯。”

赵破夷紧跟着跨进门槛，身后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这几个人正是王栩从城中临时雇来充数的叫花子。

赵破夷抱拳道：“大人，这些是王栩雇来顶替军户名额的叫花子。属下在校场上当场拿住，他们已供认是鲁明从城中以每人二十文钱雇来的。”

黄文玉看得很仔细，半刻钟后，他才将账册合上，然后站起身来，朝宋应雄、张超和徐百川依次拱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宋大人，张将军，徐千户，下官已逐条核对。军屯田册与军户口供完全吻合，被侵吞的军屯数量、田地方位、侵吞手法、伪造契约的落款日期，全部可以相互印证。倒卖军需物资一条，老军户的私账与商铺掌柜的口供完全一致，经手人鲁明的名字在两边同时出现，时间地点毫无偏差。至于吃空饷，雇来的叫花子在此，军册上的名字与校场上的活人根本对不上，空额部分一查便知。”

“沈副千户的调查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充足。根据大虞军律，侵吞军屯过百亩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倒卖军需物资折银过百两者革职、徒五年；吃空饷满十人者革职、永不叙用。王栩三罪并罚，依律当免去军职，流放边疆。千户所会将全套案卷呈报指挥使司和按察使司复核。”

宋应雄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

他原本以为沈烈扣押王栩是一时冲动，是想借着副千户的官威硬吃王栩，拿不出什么过硬的证据。

王栩被扣押才短短几天，沈烈怎么可能在这几天内把侵占军屯的田册、军户的口供、倒卖军需的账目、雇人充数的叫花子全都凑齐？

这些事哪怕交给千户所来查，没有一两个月也理不清。

可沈烈偏偏做到了。

每一项证据都卡在要害上，让宋应雄想替王栩开脱都无从下手。

他以前只知道沈烈骁勇善战，在野狼谷和鼓岭矿杀出了名堂，却不知道此人布局也是高手。

“宋大人。”沈烈的声音打断了宋应雄的思绪。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直视宋应雄，语气不卑不亢：“如今证据确凿，王栩三条大罪，人证物证俱在。宋大人还认为末将是屈打成招吗？”

宋应雄一时语塞。

坐在他对面的张超同样面色难看。

张超是京营老将，在边关混了大半辈子，吃空饷、侵屯田、倒卖军需，哪一样不是大虞边军里的老毛病？

百户吃空饷，千户也吃；卫所倒卖军需，京营也倒。

这些事情平时没人查，因为大家都这么干，谁查谁得罪人。

可沈烈偏偏查了，而且用的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方式。

他用大虞的明规则来办大虞的潜规则，让张超这种老江湖想发作都找不到着力点。

张超深吸一口气，侧身凑到宋应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方才城门外那个咄咄逼人的游击将军，而是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的老油条：“宋大人，借一步说话。”

宋应雄沉着脸跟张超走到偏厅角落里。

张超压低嗓音，开门见山：“宋大人，王栩的罪责赖不掉。这些东西要是递到袁时泰和林远手上，不光王栩完了，你我也脱不了干系。但王栩他爹当年在辽东跟着本将打后金，城破殉国，满门忠烈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这事硬办下去，本将日后下了辽东也没脸见他爹。我张超不跟你绕弯子，跟沈烈谈笔交易。条件随他开，只要放王栩一条活路。”

宋应雄闻只觉胸中一股浊气上涌。

他是兵备道，是沈烈的顶头上司，今日被沈烈当着徐百川和黄文玉的面连番逼问，面子已经丢得一干二净。

现在还要他去跟沈烈谈交易？

他恨不得当场把沈烈一并拿下。

可他拿不了。

他没有这个底气。

沈烈手里的证据太硬了，硬到他如果继续包庇王栩，沈烈完全可以把全套案卷直接呈给袁时泰和林远。

到那时候，一个包庇贪墨百户的罪名扣下来，他这个兵备道能不能坐稳都是两说。

宋应雄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张超又跟徐百川耳语片刻。

徐百川看在眼里，便起身将沈烈带到偏厅，将张超的意思简明扼要地说了。

沈烈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王栩是京营的人，跟张超有世交，背后还牵扯着宋应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