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杆枪,不是朝廷发的,是咱们沈大人从京营手里替你们要回来的。”曹文秀站在队列前扯着嗓子喊,“拿着这杆枪,你们就是黑河堡的兵!你们的田地、你们的家小,都在黑河堡的堡墙后面!你们手里这杆枪,就是替你们自己守家的!”
三百人将长枪同时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夯土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赵破夷从预备兵中挨个挑选,从这三百人中精选出五十名骑术略通的青壮,编入骑兵队。
每名新骑兵领到了一套铁甲、一张两石强弓、一杆三眼铳、一把马刀,以及一匹从黑河堡马场调拨过来的河西御马。
这五十匹御马是太宗陛下亲赐的河西大马,比草原战马还高出半个马头,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新骑兵们牵着自己的战马,手都在发抖,他们以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却骑上了皇帝亲赐的御马。
骑兵的训练由赵破夷亲自负责,继续按照沈烈制定的紧密队形冲锋和骑射战术进行训练。
.......
与此同时,定襄城巡抚衙门正堂里,汪永年与草原使团的谈判仍在胶着。
孙永芳端坐在客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用鲜卑和汉语双文写成的互市条款,他一边逐条宣读,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汪永年的表情。
他提出草原以骏马换取大虞的铁器、食盐、丝绸,互市地点设在神木城,每月开市三次。
汪永年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铁器乃朝廷明令禁止出境之物,这一条不可谈。互市每月一次,每次限马三百匹。互市范围仅限于土默部等漠南右翼部落,漠南左翼察哈尔等部不在互市之列。”
孙永芳语气里透着热络:“汪大人,铁器这一条,大人说朝廷明令禁止,可下使说的是铁锅、铁犁、铁锄,是牧民过日子用的家什,草原上的牧民也是要吃饭的,铁锅破了没处补,难道让他们拿皮囊煮肉?土默部带着骏马而来,想换些居家过日子的物件回去,大人连铁锅都不让换,这让下使回去怎么跟海岩汗交代?”
汪永年将茶盏搁回案上:“铁器不可。”
“铁锅铁犁虽是民器,但回炉便可铸刀造箭。我朝与草原互市,早有祖宗成法,铁器一概禁绝,这一条不可变通。”
汪永年却也并不一味拒绝,时而让步,时而坚持,双方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整整磨了一个下午。
谈判结束后,宋应雄留在正堂,将门掩上,低声问汪永年:“汪大人,下官观那孙永芳虽然是个叛降的汉奸,但他在海岩汗帐下确实颇受重用。今日谈判,他事事力争、寸土不让,倒不像是来走过场的。大人以为,草原此行,真心与否?”
汪永年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兵部张凤济张大人给本官的底线就两条,铁器不可换,左翼察哈尔不可入市。张大人只希望达成短暂和平,让延绥喘一口气。至于真心与否,孙永芳争得越厉害,反而越像是真的来谈买卖的。不过,这些草原人向来狡诈,本官心里有数。战和两手,缺一不可。宋大人,你继续与使团周旋,尽力促成此事。陛下已知互市之议,如今圣上登基以来急于中兴,性情果锐,最恨臣子办事拖沓。我等身为人臣,若是把差事办砸了,你我岂不成了笑柄?”
“下官明白。”宋应雄抱拳,“若要促成,恐怕还需适当让步。”
“最多让到五百匹。其余各条,一概不变。”
宋应雄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汪大人,总兵张将军方才在外求见,说军中饷银已欠发两个月,火药物资亦有不敷。”
汪永年皱起眉头,将刚端起的茶盏又搁了下去:“让他进来。”
张家川大步跨进正堂,抱拳行礼后开门见山:“汪大人,今年陕西大旱,朝廷拨饷迟滞,饷银已欠两个月。火药、弓弦、箭矢库存也都不足。若今年秋冬季草原生变,末将担心......”
“张将军。”汪永年抬手打断了他,面色沉凝,“陕西今年大旱,流寇四起,朝廷的银子都往剿寇上投了。饷银的事,本官会再催,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再等一等。”
张家川沉默片刻,抱拳退了出去。
监军陈郇在廊下拦住了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陈郇压低声音问道:“张将军,本官听闻京营实编只有一万六?那缺口将近六千人,真要打起来,怎么打?”
张家川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这些空饷,并非末将一人所吃。西京长安的勋贵、京师兵部的堂官,哪个不在京营里挂着名吃一份干饷?末将若是把空额都清查了,得罪的不光是同僚,还有顶头上司。至于饷银,欠了两个月,还能勉强压住。再欠下去,军心就不好说了。”
陈郇愣了一瞬,随即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与此同时,使团下榻的驿馆内,慕容冲和旭烈兀正围着孙永芳低声交谈。
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解,谈判桌上的孙永芳为了每一款每一条寸土不让,这跟当初在斡难河畔大帐中定下的拖延之策似乎有些矛盾。
孙永芳嘴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二位将军不必疑惑。汪永年此人,你们看他和和气气,实则内心急得很。他刚上任延绥巡抚,急于立功,急于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互市就是他上任后第一件大功。他在谈判桌上越是想压价,就说明他越想把这事办成。我争得越厉害,他就越相信咱们是真来谈买卖的,这就是让他放松戒备最好的办法。我争的不是条款,我争的是时间。”
慕容冲恍然点头,旭烈兀也龇着牙笑了起来。
孙永芳压低声音问道:“侦察的事办得如何?”
慕容冲将一份用羊皮绘制的路线图在桌上摊开:“鲜卑部派出去的探子潜入了关内,北边偏头关一线的边墙布防、墩台数量、守军规模都已摸清。你们土默部那边呢?”
“土默部的探子也已进入关内。”旭烈兀道,“根据范明当初留下的路线,北边几处关隘的布防已经探明。现在只剩井儿关、黑河堡和赵家庄城一线还没来得及摸透。”
孙永芳沉吟片刻,脸色难得地凝重了几分:“沈烈不是一般人。你们在官道上也亲眼见过了,此人能全歼骨律和达速的精锐,绝不只是运气好。你们务必叮嘱手下的探子,在沈烈防区内务必格外小心,宁可慢,不可暴露。”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