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领命而去。
沈烈偏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栩:“你不是等张超吗?我给你五天时间。你最好求他快一点。”
王栩眼光怨毒,“沈烈,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烈不再理会,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越过赵家庄城低矮的城墙,投向了城外的旷野。
赵家庄城位于黑河堡东南方向,北去神木城的官道恰好从两座堡城之间穿过。
谁握住了这座城,谁就掐住了这条官道的咽喉。
沈烈之前花了两天时间在周边勘查军屯和墩台,为的就是确认这座城的价值。
现在他必须彻底掌控此城,利用这里的资源和人力继续扩大实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城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刚从穿越的混沌中醒过神来的普通军户,他记得那天的赵家庄城很热闹,城门口挤满了挑担的小贩和赶着牛车的庄稼人,卖炊饼的、卖柴火的、卖草鞋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那时候他站在城门洞里往里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座城真繁华。
而现在,他是副千户,已经成为这座城的主人。
他要彻底还赵家庄城一个朗朗乾坤。
要让这座城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成为一座草原骑兵撞上来就头破血流的坚固堡垒。
接命之后,曹文秀带着三百预备兵一路急行军赶来,陈雄的车营则慢了两个时辰,那些满载弗朗机和弹药的偏厢车走得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百户所正堂,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沈烈已经把一沓厚厚的文书拍在了桌上。
“曹文秀,你在黑河堡管屯田管了大半年,账册田契你最熟。赵家庄城的军屯田册全在这里,王栩这几年侵吞了多少军屯、把多少军户逼成了佃户,你给我一亩一亩地查清楚。所有在册军户逐一录口供画押。人证物证,一份不许少。”
曹文秀接过田册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难以置信:“大人,王栩这胆子也太大了。光这几页田册,军屯被他私占的少说就有四五百亩。军户名册上勾掉的名字被他拿去冒充空饷,活着的军户倒成了他家的佃户,替他白干活还得向他交租。这种事属下在别的墩堡也见过,但王栩做的比谁都狠。”
“所以才要查。”沈烈将另一摞空白口供纸推到曹文秀面前,“一项一项查。所有侵吞的屯田,全部收回,重新分给在册军户。所有被逼为佃的军户,恢复军籍。”
曹文秀抱拳领命,转身便带人进了签押房。
陈雄站在一旁,压低嗓门说道:“大人,刚才属下去城中水井打水,碰见几个老军户,他们听说王栩被拿了,都凑过来跟属下说话。有个老军户说。王栩不光侵吞军屯,他还倒卖军需物资。千户所下发的新棉袄、新农具,军册上记的是发到了赵家庄城,可根本没到军户手上,全被王栩转手卖给了城里的铺子。棉袄进了估衣铺,农具进了铁器行,连马骡都卖给了绥德的骡马贩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这是那个老军户偷偷记的,哪一天什么时辰什么人从营库里往外搬东西,搬了多少,卖给了哪家铺子,铺子掌柜叫什么,一笔一笔都记在上面。这些年他们受了欺负没处告,可每一笔都记着,就等着有一天能翻出来。”
沈烈接过册子翻开,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缓缓扫过。
册子上的记录粗糙却不含糊。
“三月初七,鲁明带四人从营库搬走新棉袄四十件,送至东街周记估衣铺,周掌柜经手。”
“五月初二,王栩亲信赵老六从马厩牵走骡子三头,说拉去配种,再没牵回来。”
“七月十九,千户所下发新农具一批,锄头铁锨各三十把,入库当日即被鲁明拉走,说给军户发放,实际送进了南街李铁匠铺。”
每一条都记着日期,记着人名,记着去处。
这些年他们被压在王栩手底下,明知道自己的口粮和衣装在被人往外搬,却只能偷偷记在纸上。
这本册子放在桌上没有几两重,但沈烈能感觉到它压在手里的分量。
沈烈将那本破旧的账册合上,眼中那抹冷意已经凝成了刀锋。
“这个王栩,是在找死。”
“吃空饷不够,还要侵吞军屯。侵吞军屯不够,还要倒卖军需。他一个人把赵家庄城吃得骨头都不剩,还指望京营的人能替他撑腰,这种人,留他一天都是祸害。”
他转向陈雄,下达军令:“陈雄,你立刻带车营到城外列阵。偏厢车全部展开,拒马和铁蒺藜撒在阵前,弗朗机装填,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炮口。”
陈雄腰板一挺,抱拳吼道:“属下遵命!”
不多时,城外便传来了骡马嘶鸣和偏厢车挡板展开时木料碰撞的闷响。
八十辆偏厢车在城门外围成了一个月牙形的阵势,拒马被推到阵前,铁蒺藜在官道上撒开一片冷光,弗朗机的炮口从射孔中无声地探出。
曹文秀的三百预备兵也到了,配合车营步军在阵中操练布防。
整个城堡内外弥漫着一种大战在即的肃杀之气,但兵士们的脸上并没有恐惧,这几个月他们同吃同住,分了田地,家人安置在堡内,士气比任何时候都高。
第三天上午,斥候飞马来报:一股约三百余人的骑军精锐正从南面官道向赵家庄城急驰而来。
沈烈登上城头,望见远方尘烟滚滚,一面绣着“张”字的营兵认旗在尘头中若隐若现。
来的不是京营主力,是一支骑兵小队,三百余人,马速极快,显然是急行军赶来兴师问罪的。
三百余骑在赵家庄城外的官道上勒住马头,战马喷着响鼻蹄子刨地,骑兵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一看就是京营中的精锐。
当先一名中年将领策马出列,身材魁梧,面色冷峻如铁,颌下一部短须修得整整齐齐。
他勒马在阵前站定,目光如刀般扫了一圈城墙上下的布置,随即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声如洪钟:“哪个是沈烈?本将乃京营游击将军张超!让他速速给我滚出来!”
沈烈在城头站定,看着怒气冲冲的游击将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还以为是草原鞑子杀过来了,阵仗这么大。”
“原来是个游击。张将军,你带三百骑兵堵我城门,是想试试我的刀,锋利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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