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是上过辽东战场的老卒,跟后金精锐面对面拼过刀,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强军。
眼前这座车营,偏厢车首尾相连围成月牙阵,挡板全部展开,射孔里伸出五门弗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阵地两翼还架着十几门虎蹲炮。
炮车后面是上百名手执三眼铳的步军,队列严整。
阵前撒满了铁蒺藜,拒马尖桩削得雪亮。
阵心处,五十名骑兵勒马肃立,人马皆披铁甲。
他在辽东见过的后金普通甲兵,也不过如此了。
张超心里翻涌着震惊。
他原以为卫所兵不过是叫花子部队,吃空饷、占屯田、军册上一百人实际上能拉出二十个就算顶天了。
王栩是什么货色他不是不知道,但王栩是他好友的侄子,逢年过节一口一个“叔父”叫着,他不能不替王栩出头。
他原本想带三百骑兵直接冲进城去把王栩捞出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烈知道京营不是好惹的。
可眼前这座车营让他清醒了。
如果下令强冲,他这三百骑兵至少要扔一半在这片铁蒺藜和弗朗机的交叉火力网里。
他按住心头翻涌的冲动,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朝城头厉声喝道:“沈烈!王栩身为百户,乃朝廷命官!你不加审问便私自扣押,该当何罪!”
沈烈从车阵后方策马而出,在阵前勒住缰绳。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张将军说笑了。本官是定襄城副千户,此地是本官的防区,王栩自当是本官的属下。本官经过详细审查,发现他吃空饷、贪墨军需、侵吞军屯,人证物证俱在。扣押他是按军法行事,何来私自之说?”
“证据何在?”张超怒目圆睁,声音又拔高了三分,“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王栩是京营出身的人,你看他不顺眼便栽赃陷害,这种把戏,当本将没见过?”
沈烈没有动怒。
“证据已备好。千户所镇抚黄文玉大人与千户徐百川徐大人正在赶来途中。二位大人一到,本官自会将所有证据呈交。张将军若想看,届时一并过目便是。”
张超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王栩是他好友的侄子,这个侄子的秉性他不是不知道。
除了上阵打仗不行,吃空饷、倒卖军需、克扣军饷,样样精通。
王栩被沈烈扣押,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带兵来要人,就是怕沈烈真把王栩的烂账翻个底朝天。
可他万没想到,沈烈真就翻了,还翻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沈烈不是他想象中的泥腿子。
此人练兵有方,车营布阵滴水不漏,麾下战兵的精锐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而且布局周密,每一步都踩在军法军规的正中间,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着力点。
他攥紧马缰,声音沙哑蛮横:“本将不管你什么证据不证据!你先放人,本将自会亲自押他去定襄城受审!王栩是本将故交之侄,本将替他担保!”
沈烈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张超,我念你是军中宿将,在辽东拿命换过军功,这才跟你解释到现在,你还真以为你的面子有多大?你若不忿,自管来攻,我黑河堡军都一并接着。”
张超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拔刀。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下令冲锋,对面那五门弗朗机就会在一百五十步之内把他的前队轰成碎片。
就在僵持之际,官道远方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急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沈烈和张超都认识的脸,宋应雄。
马车还没停稳他便探出半个身子:“沈烈!你好大的胆子!私自动兵扣押朝廷命官,你把城门打开,速速给我放人!”
张超看到宋应雄,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已经骑虎难下,幸好宋应雄到了。
他与宋应雄近期交际颇深,深知此人是沈烈的死对头,宋应雄来了,沈烈就必须低头,兵备道是副千户的顶头上司,管着整个榆林卫的军械粮草和军纪法度。
宋应雄走下马车,与张超互相抱拳寒暄。
张超压低声音将方才的对峙简略说了几句,宋应雄听完拍了拍胸脯:“张将军放心,有本官在,王栩不会有事。”
张超感激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宋应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烈身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原本就绞尽脑汁想对付沈烈,只是这些日子忙于接待草原使团、筹备互市事宜,一时腾不出手。
没想到沈烈不但没有收敛,反而主动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私自扣押京营出身的百户,还在城门外摆开车营跟游击将军对峙。
这要是传出去,榆林卫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