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赵破夷一眼。

赵破夷转身朝校场外一挥手。

五十名黑河堡骑兵翻身下马，卸下马刀，徒手列队，齐步踏入校场。

他们在王栩那支歪歪扭扭的队列旁边站定，五十人如同一人，横看一条线，纵看一条线。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一刻钟后，太阳像一盆火泼在校场上。

王栩麾下的军户开始东倒西歪。

有人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中了暑，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拖到树荫下；有人偷偷解开了甲胄的束带，拿袖子扇风；后排那几个雇来的叫花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反观黑河堡的五十名战兵。

甲胄在烈日下烤得滚烫，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和下颌往下淌，在脚下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泥点。

没有人动，没有人擦汗。

令行禁止，不动如山！

王栩的脸色从轻蔑变成了愕然。

他在京营待了这么多年，边军、营兵都见了不少，沈烈麾下确实算得上精锐。

王栩咬了咬牙，指着校场边上一小撮没有跟其他军户站在一起的兵丁，那十几个人甲胄齐全，站得比其他军户直一些，虽然在烈日下也在冒汗，但好歹没有倒下。

王栩声音都拔高几分：“沈副千户！我麾下也并非全是孬种。你看那十几个家丁，他们可还纹丝不动地站着！这些人是我从京营带出来的亲兵，待遇是普通军户的数倍，饷银从不拖欠。”

“家丁？”沈烈打断了他，连看都没看那十几个家丁一眼，“你的家丁吃着你三倍的饷银，穿着比别人厚一层的甲，站一刻钟太阳，这不是本事，这是本分。一个兵拿着数倍于同袍的饷银，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他凭什么打仗？凭你多赏的那几两银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十几个家丁，又扫过校场上那一大片空荡荡的泥地。

那是王栩麾下军户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顶被踩歪的头盔和几片被扯掉的甲片躺在泥水里。

“就算你这家丁撑得住，王百户，你全所满额一百五十人，除去这十几个家丁，剩下的人呢？烈日晒一刻钟就晕，雨一浇就散。真要打起仗来，你就指望着这十几个人去挡草原骑兵？剩下的军户，你是打算让他们站在后面替你喊口号壮胆，还是打算让他们拿锄头上去拼命？”

王栩涨红了脸，嘴唇翕动着正要反驳，忽然一阵狂风从北面山脊上灌下来。

天色在一瞬间暗了，乌云劈头盖脸地压向校场。

一道闪电在云层中炸开，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夯土地上。

校场上毫无征兆地从暴晒切换成了暴雨。

王栩麾下那十几个家丁被冷雨一浇，阵脚顿时松了。

先是有人缩了缩脖子拿眼角去瞟王栩，接着有人开始挪动脚步，最边上的家丁往看台方向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转身就跑。

一个跑了，其他人也跟着跑，连那十几个“精锐家丁”也在片刻之间散了个干净。

王栩和鲁明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可那些所谓的军户和家丁没有一个听他们号令，片刻之间便散了个干净。

反观黑河堡的五十名战兵，暴雨浇透了他们的甲胄，雨水顺着盔沿往下淌，仍旧纹丝不动。

赵破夷站在队列最前面，雨水砸在他脸上劈啪作响，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王栩和鲁明站在看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两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校场上那五十个被暴雨浇透却纹丝不动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同样的震骇。

他们都是见过兵的人，烈日下纹丝不动、暴雨中照样钉在原地的军队，他们从没见过。

沈烈能把兵练到这个份上，绝不是一个只会攀高枝的泥腿子。

这副身手、这副治军的本事、这副令行禁止的威严，王栩终于开始后悔了。

沈烈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盔檐滴下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看向面如死灰的王栩：“王百户，烈日晒过了，暴雨浇过了。你的家丁散了，你的兵跑了。你倒是告诉我。你麾下训练如此儿戏，战斗力如此薄弱，你这个百户是怎么当的？”

王栩被这句质问逼到了墙角，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狼狈被恼羞成怒取代了。

他咬着牙：“沈副千户，你不用在这儿跟我摆官威！我王栩就是这个样子，你又能奈我何？游击将军张超是我叔父的至交好友，一句话就能递到汪巡抚跟前。你沈烈本事再大，还能大得过京营？”

沈烈听完这番话，露出一丝冷笑。

“本官本想给你留几分面子。你吃空饷、雇流民充数，本官没有当场揭穿你。你侵吞军屯田产，本官也没有当着全所军户的面念你的账本。却没想到你如此给脸不要脸。”

他转过身，朝赵破夷打了个手势，声音骤然沉下来：“王栩，本官这几日已在赵家庄城周边全部查实。你侵吞军屯数百亩，将百余名在册军户逼为佃户替你白干活收租；你平日军备废弛，训练松懈，在册兵丁十不存一。就凭这两条，你还有何资格当这个百户？”

他猛然抬手朝赵破夷一指，“来人！将王栩拿下！押送千户所交由徐千户处置！”

赵破夷应声上前，一把扣住王栩的胳膊往身后一拧。

王栩被拧得弯下了腰，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张狂。

他歪着脑袋瞪着沈烈，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淌进嘴里，他一口啐在地上：“沈烈！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拿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等张将军来了，你这身副千户的皮还穿不穿得住！”

鲁明吓得面色煞白，趁乱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沈烈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但没有拦。

“让他去。”沈烈对赵破夷说，“张超不来，这事反而不好办了。他来了，正好把账一块算清楚。”

他随即下令：“传令陈雄，将车营全部调往赵家庄城。传令曹文秀，将三百预备兵也带过来。所有弗朗机和三眼铳全部装车，火药备足。拿下王栩必是一场风波，但我既然动了，就动到底。畏手畏脚，做不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