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庄城百户所的正堂。

百户王栩歪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手里端着茶盏却不喝，只是拿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

镇抚鲁明站在他跟前，已经把沈烈发来的巡视文书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大人，沈副千户前日便发了文书，说今日来赵家庄城巡视。”鲁明将文书搁在案上，压低嗓音，“可这都过了两天了，还没见到人影。莫非其中有什么古怪？”

王栩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墩。

他靠回椅背，嘴角挂着轻蔑：“古怪？他能有什么古怪。不过是一个军户出身的泥腿子，在野狼谷侥幸赢了一仗，又攀上了袁时泰的高枝，这才踩着咱们的脑袋爬了上去。沈烈，哼，我是正经京营将门出身，我王家世代在营兵中为将，如今倒被一个军户踩在头上当上官，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鲁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不可小觑此人。属下听闻他手段酷烈，井儿关总旗张敬泽在任上待了多少年，他说杀就杀了，人头现在还挂在关墙上。此番他来赵家庄城，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王栩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吃空饷的事哪个百户所没有？凭什么别人吃得，我王栩吃不得？沈烈他黑河堡的账就那么干净？我还就不信了。”

他顿了顿，朝鲁明扬了扬下巴，“你去城中雇些叫花子，塞进校场把编制凑满。只要人数对得上，他沈烈还能一个一个查户籍不成？”

鲁明连忙点头：“大人思虑周全。只是还有一事，咱们倒卖的那些千户所下发的军衣、农具、马骡，账上的数目跟库存可对不上。沈烈要是查账，恐怕.......”

“查账？”王栩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张狂，“他还真能查得那么细？我叔父跟京营游击张超将军那是过命的交情。张将军一句话，连汪巡抚都得卖三分面子。沈烈一个小小的副千户，他敢动我？你只管去办，其他的事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沈烈正在赵家庄城外围的山路上策马徐行。

他已经在这周边的田垄和墩台之间转了两天。

赵破夷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肚子疑问，终于忍不住打马上前：“大人，咱们既然来巡视赵家庄城，为什么不直接进城，反而在周边转了两天？”

“直接进去，看到的就是王栩想让咱们看的。”

沈烈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界碑旁。

界碑上刻着的屯田范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碑后的田地却清清楚楚，一大片本该种着军屯麦子的良田，如今荒草丛生，几头瘦羊在上面啃着枯黄的草根。

他抬手指向那片荒地，“赵家庄城之前由张璟治理，后来由王栩接替。我这两天从周边几个墩台的老军户嘴里问了一圈，这里的军屯十成里被他侵占了六成不止。很多军户跟井儿关一样，名义上是在册战兵，实际上全成了王栩的佃户，替他白干活不说，还得向他交租，不少人受不了逃亡他乡，因此很多天地都荒了。”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远处赵家庄城低矮的城墙：“这样的军户不会有任何战斗力。王栩手下真正能打的不过十几个家丁。一旦草原骑兵破关，凭这点人能挡住什么？我既然负责赵家庄城，清理军屯就势在必行。”

赵破夷听得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道：“可是大人，王栩是京营的人，咱们动他，势必得罪京营那边......”

“如今边关的形势你也看在眼里。”沈烈翻身上马，语气沉下来，“草原七部正在集结兵力，等到秋高马肥就是一场大战。我没时间跟他慢慢磨。王栩识相，我让他继续舒舒服服地当这个百户；他不识相.....”

他顿了顿，扣住缰绳的五指微微收紧，“我不介意拿他立威。”

赵破夷不再问了。

他太了解自家大人。

每当沈烈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那就是箭已在弦，只看靶子往哪躲。

一行人策马抵达赵家庄城城门时，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几个兵丁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却迟迟不见开门的动静。

赵破夷压着火气朝城头喊道：“黑河堡副千户沈烈沈大人前来巡视，你们还不开城门？”

城头上的兵丁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接到了王栩的严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城门。

几个兵丁不敢擅作主张，留下两人在城头应付，另一人连滚带爬地跑向了百户所正堂。

正堂里王栩和鲁明还在密谈。

听见兵丁来报，王栩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上的轻蔑被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取代了，他万没想到沈烈竟然真的到了，而且是在他毫无准备的当口。

但慌乱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骄横的恼意盖了过去。

“来得好。”王栩冷笑一声，“他不是要来巡视吗？那就让他在城外多等一会儿。传令下去，城门不许开。本官亲自上城头去迎。我倒要看看，在我赵家庄城的地面上，他能有多大的官威。”

城门外，赵破夷等了又等，火气已经从嗓子眼蹿到了脑门。

沈烈的眼神也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

是王栩在给他下马威，在告诉他：你是副千户不假，但在这赵家庄城，我不点头，你连门都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