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回到黑河堡,堡墙上那面沈字认旗被夏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次定襄城之行,他升了副千户,拿了御马赏银,黑啤分红和抛售丝绸盐货的银子也落袋为安。
按理说,这是他从军以来收获最丰的一趟。
但袁时泰和林远走了,宋应雄和赵怀明盘踞在汪永年两侧,而汪永年正做着开通互市、名垂青史的美梦。
更深处,在斡难河畔的草原大帐里,七部联盟正在磨刀霍霍。
沈烈能嗅到那股从北方荒原上飘来的杀气。
所谓的互市提议不过是缓兵之计。
海岩汗需要时间集结兵力,等到秋高马肥、草长鹰飞之际,来的不会是商队,而是骑兵。
而那个新任延绥巡抚汪永年,竟然真的相信靠一纸互市文书就能换来和平。
这个人的野心配不上他的判断力,他的判断力又配不上他手中的权力。
这让沈烈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必须抢在秋天之前,把黑河堡的牙齿磨得足够锋利。
他大步走进作坊区。
杨山蹲在一门刚组装完成的弗朗机母炮旁,用炭笔在炮身上标注编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站起来,眼神中露出喜色:“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属下又从赵家庄城和定襄城招了二十名工匠。这些人都是听说黑河堡待遇优厚,有底薪还管吃住,比在城里匠铺干一年都强,主动找上门来的。”
沈烈点头:“来多少要多少。待遇跟老工匠一样,不分先后,一视同仁。”
杨山领着他走到作坊最深处。
四台中型弗朗机母炮整整齐齐地架在木制炮架上,炮身乌黑油亮,子铳在旁边的木格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枚子铳的尾部都打磨得与母炮后膛严丝合缝。
沈烈弯下腰仔细查看了前两门炮的炮口内径和子铳接合处,然后直起身来。
这两门炮的做工几乎一模一样,连炮口外沿那道微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杨山已经把流水线分工的精度做到了他要求的水平。
备料、卷管、浇铸、打磨、装配,每一道工序都有专门的小组负责,每个小组只管自己这一段,误差被压缩到了可以互相替换零件的程度。
“三天一门。”杨山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骄傲,“按这个速度,到秋收入冬之前,属下能交出三十门。虽然跟您设想的八十门还有差距,但三十门,够草原人喝一壶了。”
“够了。”
沈烈站直身子。
八十门是他的长远目标,但眼下三十门中型弗朗机已经足以形成相当密集的火力。
他走到三眼铳工区,一百杆三眼铳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
三眼铳最大的优点是制造简单、造价低廉,在五十步以内的近距离火力覆盖力极强;缺点也同样明显,准头太差,超过五十步弹丸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而鸟铳工区里只有寥寥四杆成品。
制作流程太长,是它目前最大的短板。
沈烈将四杆鸟铳逐一拿起端详,然后放回原处,对杨山下达了明确的装备思路:“鸟铳产量暂时上不来,那就不要追求数量。鸟铳全部配给最好的射手,专门在战场上盯对方价值高的目标,百夫长、千夫长、传令兵、旗手。打掉一个,比打死十个骑兵都值。弗朗机负责中程火力覆盖,三眼铳负责近距离泼弹雨,鸟铳负责点杀。三样武器分层搭配,各打各的仗。”
杨山重重点头,将这几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几天后,赵破夷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到了黑河堡。
八十辆偏厢车和四十辆辎重车,全用双骡挽曳,在堡前空地上排成两条长龙。
偏厢车的车厢外侧装有可折叠的厚木挡板,挡板上开着射孔,展开后就是一堵移动的城墙。
沈烈计划在每辆偏厢车上装备两门弗朗机母炮,行军时骡马牵引,作战时偏厢车首尾相连围成车阵,弗朗机从射孔中伸出,形成移动的火力堡垒。
一百二十辆大车,每车两门弗朗机,总共需要一百六十门,三十门只是开始。
一旦这个车营真正成型,在野战中沈烈就不惧怕任何草原骑兵的正面冲锋。
他将车营的指挥权交给了陈雄:“车营是黑河堡的移动城墙。从今天起你带人练三样东西,行军队列,作战列阵,还有拒马和铁蒺藜的配合使用。杨山已经在打造铁蒺藜,到时候撒在阵前。骑兵冲过来先被铁蒺藜扎马蹄,再被拒马拦住,最后被弗朗机和三眼铳点名。”
陈雄双手接过令箭,脸上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沉甸甸的紧张。
车营在黑河堡的作战序列里是最烧钱的一支部队,那些弗朗机每一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铸出来的。
他用力抱拳:“大人放心!”
与此同时,沈烈将骑兵的训练交给了赵破夷。
想要在野战中真正取胜,步兵只能守,骑兵才能追。
他把最好的装备全部砸到了骑兵身上。
每名骑兵外罩棉甲、内衬铁甲,人手一杆三眼铳、一把马刀、一柄短标枪、一张两石强弓配八十支弩箭,外加一把手弩。
沈烈粗略算过,一名骑兵连战马带全套装备的成本在二十两银子上下,五十人就是一千两。
这个数字让他在心里咧了一下嘴,养骑兵真是烧钱。
但想要在草原骑兵面前抬起头来,这笔钱必须花。
“控马、越障、马上格斗,从基础开始练。”
沈烈在骑兵训练场上明确告诉赵破夷。
“骑射的功夫没有几年练不出来,我不要求他们能在马上百步穿杨。骑兵就练一样,紧密队形冲锋。所有骑兵膝盖贴着膝盖,马头挨着马头,像一堵墙一样往前撞。个体的骑术不如草原人没关系,整体的重量和冲击力压过他们,就能把敌阵撕开。另外杨山那边铸造了十门小型弗朗机,长度一米,射程约一百步,由骑兵携带。战时抢占制高点架炮,形成机动的火力压制点。”
赵破夷在马上挺直腰板,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随后便带着骑兵队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苦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