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永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僵在了嘴角。
他原本以为这场议事会开得顺风顺水.
袁时泰和林远已经走了,张治文和徐百川虽然资历老,但都不是会当众顶撞上官的性子。
只要这几个人不吭声,互市的事就算定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跳出来的会是沈烈。
一个副千户。
在场的人里,监军陈郇是从四品,总兵张家川是正二品,指挥使张治文是正三品,连千户徐百川都是正五品。
沈烈一个刚从百户升上来的副千户,品级不过从五品,却敢在巡抚大人宣布第一项重大决策时,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说出“反对”两个字。
汪永年没有立刻发作。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眼底翻涌的不悦,语气里带着警告:“沈副千户,本官知道你屡立战功,是陛下亲口嘉奖过的人。但今日议的是朝廷边防大计,不是你黑河堡一堡一城的得失。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不可居功自傲,更不可肆意妄为。”
这话说得很重。
“居功自傲”四个字,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汪永年知道沈烈是袁时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但他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的互市提议是兵部尚书张凤济亲自点头的,背后还有首辅李旷的默许。
一个三边总督袁时泰,还压不住他汪永年。
更何况袁时泰现在远在长安,鞭长莫及。
还没等沈烈开口,赵怀明便站了起来。
这位刚从副指挥使贬为佥事的将门之后,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他朝汪永年抱拳,声音洪亮而沉痛,像是真的在为边关百姓请命:“汪大人,下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我赵家世代镇守榆林,见过的惨事太多了。军士伤残,百姓流离失所,边墙下的乱葬岗埋了多少尸骨,数都数不清。而互市通商,恰恰是代价最小、最稳妥的和平之道。前朝宣宗年间开通马市,边境百年无战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德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沈烈身上,语气也从沉痛变成了咄咄逼人的质问:“沈副千户如此反对互市,下官斗胆问一句,是不是怕边境太平了,就没有军功可立,没有级可升了?”
满堂寂静。
这句话已经不是在议事,是在往沈烈脸上泼脏水。
一个凭军功从大头兵杀到副千户的边将,被他当众暗指为“靠战争吃饭的官迷”。
张治文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正要拍案而起,沈烈却先一步开了口。
“赵佥事这话说得不对。”
沈烈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并非反对互市。但据我所知,古往今来所有的和平,都是靠战场上打出来的。前朝宣宗年间之所以能开通马市、换来百年太平,是因为在那之前,宣宗陛下亲自率军北征,连战连捷,把草原各部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肯坐下来谈。先打后谈,才是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陡然沉了三分:“可如今呢?我们与草原只打过几次小规模交锋,野狼谷是一仗,鼓岭矿是一仗。这两仗确实赢了,但对草原七部来说不过是皮毛之伤。连战场上都拿不到的和平,赵佥事凭什么认为我们在谈判桌上就能拿到?”
此一出,堂中出现了极短暂的沉默。
几个原本低头看茶盏的文官也抬起了眼皮。
这话不好听,但确实在理。
草原上的部落向来只认刀锋不认文书,没有被彻底打败之前主动跑来议和,不是有诈就是有求。
硬打出来的和平才有资格谈,这个道理在边关上待过的人都懂。
而沈烈如今圣眷正隆,是太宗陛下都知道名字、亲自颁发过赏赐的人,他的话在榆林镇也颇有分量,不是谁都能随便压下去的。
宋应雄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沈副千户,本官记得你是今日才升的副千户吧?这官威倒是升得比品级还快。刚刚提升,就敢当众反对巡抚大人的提议。敢问沈副千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汪巡抚、比兵部尚书张大人更懂边事?”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边关上待了不到一年。汪大人在陕西学政任上就熟读兵书,张尚书更是从辽东到延绥主持过数十年军务。你反对他们的决策,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还是说,你觉得袁总督走了,这榆林镇就该由你来做主了?”
这番话比赵怀明的质问更加阴狠。
赵怀明只是质疑沈烈的动机,宋应雄则是直接给沈烈扣上了“目无上官”“骄横跋扈”的帽子,话里话外暗示沈烈仗着袁时泰的宠信便不把新任巡抚和兵部尚书放在眼里。
这要是传出去,对沈烈未来的仕途是极大的隐患。
张治文终于忍不住了,他霍然起身,虎目圆睁。
“宋大人此差矣!沈烈是本将麾下凭战功一级一级杀上来的副千户,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他今日所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草原七部加起来的战兵将近五万,除去西边防备后金的三万,可直接用于榆林方向作战的就有两万。而我榆林镇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人,却要防守数百里长的边墙。这么长的防线,处处都是空档。草原骑兵可以随时随地选择任何一点突破边墙,劫掠我们的屯田、掳掠我们的百姓。战争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仅凭一个互市就想满足草原七部的胃口,恕本将直,远远不够。望汪大人三思。”
汪永年静静地听完,面上始终挂着和蔼的微笑。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张指挥使和沈副千户的担忧,本官都听到了。本官并非只主和不主战。本官的意思是,战和两手准备,夏季抓紧军屯,秋季抓紧秋收,秋收过后就要全力防备草原入侵。这和谈的事也不可断,因为和谈是成本最小、代价最低的和平方式。这两者并不冲突。多一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要稳当。诸位以为呢?”
话说得四平八稳,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