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汪永年在放下茶盏的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战和两手准备？

袁时泰当年在延绥用的是更激进的手段，他却更相信以文治武。

今天跳出来反对的这三个人，张治文、徐百川、沈烈。

全是袁时泰和林远一手提拔的旧部。

他们表面上是在就事论事谈边务，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提醒在座所有人：这个位置，以前是袁时泰的。汪永年要推动互市立大功，袁时泰的旧部便站出来唱反调，这是不希望他立功。

汪永年的目光在沈烈脸上停了一瞬。

尤其是这个沈烈，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刚刚升了副千户就敢当众顶撞巡抚。

此人绝不可拉拢，必须找机会敲打敲打。

随后汪永年宣布了几项加强军备的措施，无非是加派巡查、整饬墩台、补充粮草之类的例行公事，然后就宣布散会了。

众人鱼贯而出。

张治文和徐百川一左一右将沈烈夹在中间，走到千户所门外僻静处才停住脚步。

徐百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担忧：“沈烈，宋应雄和赵怀明现在被汪永年当成了左右手。一个管兵备，一个盯互市，两个人都跟你有利害关系。宋应雄这个人表面和气，背地里睚眦必报；赵怀明从副指挥使跌到佥事，这个仇他每一笔都记在你头上。你往后行事，务必小心。”

张治文也沉声道：“宋应雄管着兵备道，往后黑河堡的军械粮草火药都要经他的手。他要是想卡你，有的是办法。你今天在会上跟他们当众撕破脸，固然痛快，但也要防他们背后下绊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烈毫无惧色，“宋应雄和赵怀明想借着互市踩着我往上爬，他们觉得袁大人和林大人走了，我沈烈就是没牙的老虎。让他们来试试。”

三人陷入沉默。

辞别了张治文和徐百川，沈烈独自朝城门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千户所前的长街，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副千户，留步。”

宋应雄从后面缓步踱来，脸上挂着微笑。

他在沈烈面前三步外站定，整了整官袍的袖口。

“沈副千户，你升了副千户，又统辖了赵家庄城，军械装备自然也该更新一批。不过本官刚才查了一下千户所的库存账册。上回徐千户已经把你黑河堡的配额提前拨完了。如今你虽然升了官、辖了两个百户所，但榆林镇的军备库存实在有限，现在要优先供给张总兵的京营部队。所以，暂时没有多余的军备可以拨给你。赵家庄城那边，只能劳烦沈副千户你自己想办法了。”

沈烈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宋大人，我初任副千户，赵家庄城的情况还不熟悉。若要整肃军备，刚才汪巡抚也当众说了要加强各堡战备。宋大人现在说什么都没有，让我拿什么整肃？”

宋应雄摊了摊手，笑容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这话说的，榆林镇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屯卫兵嘛，保持战力即可，又不是真的打仗。真要打仗了，人家京营部队才是主力，你们不过是二流罢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露出了底下阴冷的得意，“沈烈，袁时泰和林远都走了。你以为还有人能护着你吗？这里是榆林，不是黑河堡。”

话音未落，沈烈猛然拔刀。

刀光如一道冷电划过秋日干燥的空气。

宋应雄完全没有预料到沈烈会在他面前拔刀，他以为沈烈会在他的嘲讽下低头忍气，顶多是冷着脸转身走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烈不进反退，直接拔刀相向。

刀锋来得太快。宋应雄只觉得眼前一花，刀刃已经横在了他脖子旁边。

他甚至来不及后退，只是在惊恐中本能地将身体往后仰，脚步踉跄着连退了三四步，后脑勺差点撞在街边的拴马桩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想要喊“行凶”。

然后他听见沈烈的声音带着冷讽：“宋大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看看以后谁还能护着我？”

沈烈的手腕一转，将刀收回鞘中。

刀锋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宋应雄煞白的脸：“看来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宋应雄的脸从煞白转成了铁青。

他攥紧拳头站在长街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线。

那一瞬间的慌乱，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面对刀锋最本能的恐惧，被沈烈和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亲兵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低声下气才重新爬回兵备道的位置，今日第一次跟沈烈正面交锋，不仅没压住对方，反而被对方一把刀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这种羞辱，比当初被去职更甚十倍。

“沈烈。”宋应雄终于挤出两个字来，声音沙哑，“咱们，走着瞧。”

沈烈没有回答。

他站在长街中央，目送着宋应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面上的冷笑渐渐敛去，眼中的杀机在那一刻凝成了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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