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在送走袁时泰和林远后，抽空去了醉花堂。

刚迈进门槛，马福成就从柜台后面小跑着迎上来，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活像个见到了财神爷。

他一边把沈烈往雅间里请，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沈大人，你可算来了！自从上次听了你的法子。冰镇黑啤，再配上那烧烤，小的跟您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整个定襄城的酒楼生意，七成都是咱们醉花堂的！那天香阁以前多嚣张？请什么西域酿酒师，吹什么秘方葡萄酒。现在被咱们打得节节败退，上个月连厨子都跑了两个！”

沈烈在雅间坐下，端起冰镇的黑啤喝了一口。

入喉冰凉，苦香清爽，比他第一次酿出来时口感又醇了几分。

他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马掌柜，虽说我是个当兵的，但做生意的道理我懂。一靠质量，二靠创新。这两样，你的醉花堂哪样都不缺。天香阁拿什么跟我们斗？那个姓麦的西域酿酒师？怕是已经卷铺盖回哈密了吧。”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马福成笑得拍了两下桌子，震得空碗跳了跳，然后他往门口瞟了一眼，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沈大人，小的给你报个数，光是黑啤这一项，上个月您的分红就有四百两。这还不算葡萄酒跟烧烤的利润，只算黑啤。银子已经装好了，按照老规矩，按月给你送到黑河堡去。”

沈烈端着酒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

四百两里，有一部分是张治文和徐百川的干股分红，落到他自己手里的纯利大概在二百两上下。

按眼下市价八钱银子一石粮算，每月二百两就是二百五十石粮食。

黑河堡眼下战兵、预备役、军属、流民加起来将近两千口人，吃喝拉撒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

军饷要发，军械要造，火药要配，战马要喂，作坊要添人手，矿工要给工钱，哪一样都是无底洞。

二百石粮食虽然填不满这个窟窿，但每月都有，就是一条稳稳当当的后路。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如今管着两千人的身家性命，比当初在黑河墩当大头兵时更能体会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放下酒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马掌柜，我库里有五十车丝绸和盐。这些东西我留着没用，一并交给你出手。你路子广，能卖出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你的那份扣除。”

“沈大人就是敞亮！”马福成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盘了一遍，片刻后抬起头来，报了个数，“现在丝绸和盐可是紧俏货，除去小的那份，大概还能有五百两左右。加上分红，大人这个月光这两项就是将近千两的进账。”

沈烈估摸了一下，跟自己预估的大差不差，便点了点头：“我让赵破夷回头把货拉到醉花堂来，你看着卖。”

马福成连声应是，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佩服：“沈大人，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真有路子。现在江湖上都传遍了，说您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镇守太监曹瑛给扳倒了。这种事以前谁敢想？可你不但想了，还做成了。如今整个榆林的江湖道上提起沈烈两个字，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连天香阁最近都消停了不少，以前隔三差五还找几个混混来闹事，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别胡说八道。”沈烈笑着骂了他一句，但也没有真的动怒。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黑啤喝完，站起身来，“货的事尽快办，我还有事要去千户所。”

从醉花堂出来，沈烈把赵破夷叫到跟前，将订购车辆的事交代了下去。

偏厢车八十辆，辎重车四十辆，合计一百二十辆，全用骡马挽曳，不用牛，骡马速度快耐力好，能跟得上部队的急行军节奏。

这批车是他计划中车营的骨架。

八十辆偏厢车就是八十门中型弗朗机的运载平台，剩下的辎重车拉火药、弹丸、粮草和备件。

一百二十辆大车，光车辆和骡马的采购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别说后续铸造弗朗机的材料钱和人工钱。

想到银子，沈烈觉得头都大了一圈。

还好抄了曹瑛的私产那三千两，又缴了私矿和井儿关的两批货，几笔横财凑在一起勉强能撑住，否则别说造炮，连车轮子都买不起。

赵破夷领命而去，沈烈还没走到千户所门口，徐百川的亲兵便地迎了上来，说千户大人请他去正堂议事，新任巡抚汪永年已经到了。

千户所正堂里坐满了人。

汪永年端坐主位，面色依旧严峻刻板。

监军陈郇和延绥总兵张家川分坐两侧。

张治文、徐百川、谭诚等武将按品级列坐，新任兵备道的牌子也摆在了堂上，兵备道宋应雄。

宋应雄正在跟汪永年低声交谈。

汪永年微微侧身听他说话，脸上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沈烈的脚步声在门槛上磕出声响，宋应雄的话音便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比沈烈预想的要深得多。

宋应雄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凹了，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他看沈烈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居高临下，而是变成了一种高深莫测。

那是一种被狠狠踩下去之后重新爬上来的人才有的眼神，表面上收起了棱角，骨子里的怨毒却比从前浓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