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大半年的工夫低声下气地走关系,给温敬亭送礼,给汪永年递帖,才把这个兵备道的官职重新捞回手里。
“沈副千户。”宋应雄开口了,声音很客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笑。
“本官听闻,黑河堡副千户沈烈,智勇双全,是大虞边关最年轻的将星。往后本官有幸再度在榆林负责兵备事务,沈副千户若是有什么军械粮草上的需要,尽管来找本官,本官一定尽心尽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这位新任兵备道是沈烈的老上司,对他有栽培之恩。
但沈烈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刀子。
“尽心尽力”四个字从宋应雄嘴里说出来,不会是好意。
宋应雄是在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你的军械粮草,归我管。
沈烈闻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句:“宋大人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然后便入班坐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坐在宋应雄下首的赵怀明一直没有说话。
榆林指挥使司佥事,从正三品副指挥使贬下来的,整整掉了一级,这个仇他每一笔都记在沈烈头上。
此刻他就坐在沈烈斜对面,隔着一丈不到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沈烈进来到坐下就没挪开过,那眼神里翻涌着一股压抑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如果说宋应雄的恨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赵怀明的恨就是攥在手里的刀,刀尖已经抵到了对方的胸口,只差最后捅进去的借口。
汪永年见众人到齐,开门见山:“本官上任延绥巡抚,头一件大事,便是与草原议和通商。此事本官已与兵部尚书张凤济张大人商议过。如今大虞财政吃紧,辽东那边更是花钱如流水,延绥若能开通互市,以马市换取边境安宁,既可减轻边防压力,又可安抚百姓,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土默部已通过密使表达了开通马市的意愿,谈判团不日便将抵达。本官已授权兵备道宋应雄宋大人、榆林指挥使司佥事赵怀明赵大人具体盯办此事。诸位可有异议?”
赵怀明听后立即起身来,朝汪永年抱拳,声音沉稳而郑重:“汪大人明鉴。土默部若能通过互市归附王化,实为千秋功业。下官身为指挥使司佥事,定当协助宋大人办好互市,保境安民。”
话音刚落,张治文和徐百川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翻涌着相同的担忧。
和草原开通马市,这听着是好事,但土默部海岩汗是什么人?
那是把沈烈写在必杀名单上的人。
他的部下血狼旗死在野狼谷,血鹰旗死在鼓岭矿,他派来的精锐被沈烈全歼了两次。
现在他主动跑来议和?
这不是求和,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袁时泰和林远已经走了。
三边总督衙门远在长安,远水救不了近火。
汪永年是顶头上司,上任第一把火就是议和,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反对,就是跟巡抚对着干。
徐百川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张治文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汪永年目光扫过全场,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人反对。
这是他上任后亲手推动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他寄予厚望的一大功绩。
前朝宣宗年间正是开通马市换来了边境百年太平,主持其事的杨铭河以一代名臣之身做到了三朝首辅。
他汪永年若能在延绥促成此事,便是大虞中兴以来第一功。
“既然诸位都无异.....”
“汪大人。”一个声音从武将班中响起。
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满堂的寂静。
沈烈从班中出列,抱拳,神色平静如水,声音沉稳如铁。
“属下,反对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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