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提起朱笔在请功奏疏上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搁下笔时语带感慨:“沈烈,朕记得这个名字。上次袁时泰奏疏里为他请过功,朕还赐了他御酒御马。如此将才,当得起这个副千户。告诉吏部和兵部,他的升迁文书,速办。”
张凤济趁机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延绥巡抚之职不可空缺。下官举荐陕西学政汪永年接任。此人学识丰富、恭忠体国,在陕西学政任上素有清名。”
太宗略一沉吟:“汪永年主管学政,对边事可有研究?”
李旷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汪永年虽为学官,但熟读兵书,御下甚严。延绥如今刚经大案,正需一位清廉刚正之人坐镇。学正虽不直接统兵,但边镇军政本就需文武协同。汪永年此人,当得起此任。”
太宗不再犹豫,点头准奏。
散朝后,李旷与张凤济并肩走出奉天殿。
秋日阳光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李旷负手而立望着殿外一望无际的晴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十年的浊气一口吐尽了。
西山党全面起复,阉党节节败退,四方镇守太监被连根拔起。
这一切,都是因为边关上那个年轻百户递出了第一刀。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赵启星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赵大人,你这个‘忠勇’二字,题得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河堡作坊区里,杨山正双手捧着一杆刚组装完成的鸟铳仔细端详。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胡子拉碴,眼眶里却全是红血丝,他为了这杆铳已经连续熬了半个月的夜。
此刻他站在沈烈面前,双手将鸟铳呈上,声音激动得沙哑发颤:“大人!第一杆,按您的法子,流水线分工、双层卷管、水力钻膛,第一杆鸟铳,成了!”
沈烈接过鸟铳,入手沉甸甸的。
铳身全长大约四尺出头,铳管乌黑发亮,是用两层精铁在芯棒上卷制锻打而成,管身上没有传统鸟铳常见的接缝痕迹,从结构上杜绝了炸膛的隐患。
铳管后端连着木质铳床,铳床上装着铜质火绳枪机,一个打磨得锃亮的铜钩稳稳地夹着一截火绳。
整杆铳的做工虽然远不如后世工业产品那般精致,但每一个部件的接合处都严丝合缝,看得出杨山在上面花了多少心血。
他带着杨山和赵破夷走到校场,亲自装药、装弹、架铳、点火。
火绳触及药池的瞬间,铳口喷出一道炽热的火光和一团浓白的硝烟,铅弹呼啸而出,在八十步外钉在早已架好的铁甲靶子上。
赵破夷跑过去把靶子扛回来,铁甲上被凿穿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铅弹嵌在甲片后面的木桩里,入木三分。
“八十步穿重甲。”沈烈放下鸟铳,“无甲目标呢?”
杨山又搬来一个木靶,挪到校场尽头,用步弓量了足足一百五十步。
第二发试射,铅弹依旧稳稳地钉进了木靶,入木仍有两指深。
杨山看得热泪盈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打颤:“大人,小老儿打了一辈子铁,从没造出过这么精妙的东西。双层卷管、水力钻膛、多级扩孔,这些法子不是小老儿想出来的,全是大人的指点!大人这脑子里装是兵仗局的图谱啊!”
“别急着拍马屁。”
“现在产量多少?”
沈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杨山脸上的激动褪了几分,面色回归凝重:“大人,目前每月只能出三杆。水力钻膛虽然比人力快得多,但一根铳管从粗钻到精镗还是太费工时,加上卷管锻打也需要反复加热捶打,备料组那边光是预制铁板和冷骨就要忙上大半个月。三杆,暂时是小老儿的极限。”
三杆。
一个月三杆。
沈烈掂了掂手里的鸟铳,按这个速度,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多杆,数量还是太少。
而杨山接下来还要做弗朗机,那是需要大量精铁的后装子母炮,对铁料的需求比鸟铳大得多。
“好。按这个速度继续造。另外,弗朗机的图纸我过两日给你,你先备好精铁。”
沈烈将鸟铳还给杨山。
“弗朗机?那玩意儿小老儿只在兵仗局见过一回,结构复杂,光那个子母铳的铸造就得.....”
“精铁不用担心。”沈烈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从作坊区的烟囱上移开,投向西北方向那片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横山余脉,“我自有来路。”
钦差的车驾已经离开了榆林,冯全被赵启星死死按住,没有查出曹瑛之死的任何实证。
鼓岭矿已经封了,李家已经抄了,曹承恩的口供已经画押归档。
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那座藏在横山深处的私矿,终于可以去收了。
那才是他在这场博弈中最大的一笔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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