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带赵破夷叫刘松的小旗，沿着横山余脉那条崎岖隐秘的山路，再次进入了私矿所在的隐秘山谷。

谷口的两名黑河堡战兵见到沈烈，立即抱拳行礼，将封堵谷口的拒马搬开。

沈烈穿过仅容一马通过的狭道，谷中景象豁然开朗。

四座竖炉仍在冒着淡白的烟雾，矿洞口堆积着连日来采掘的矿石，绞盘和铁索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五十多名矿工正三五成群地蹲在矿屋前的空地上，看见沈烈进来，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惴惴不安的神色。

杨志戬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眼底的忐忑藏不住。

这座私矿换了主人，新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矿工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杨志戬，矿上现在是怎么分工的？”

沈烈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回大人。”

杨志戬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矿灰，语速很快，显然是早就把这些数字刻在了脑子里。

“矿工一共五十三人，分两拨。采矿组三十人，每天从矿洞里往外采矿石，每人每天能出矿石大约二十五斤。冶炼组二十三人，管着这四座竖炉，每天从矿石里炼生铁，日产在三百斤上下。另外还有几个杂工负责搬运和修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之前曹家给我们开的工钱是每人每月一两银子，包吃住。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已经两个月没发了。曹晟说矿上周转不开，让我们先顶着。”

沈烈看了他一眼。

两个月不发工钱，矿工还能老老实实待在矿谷里不出来闹事，倒不是曹晟有多大的威风，而是这些矿工知道这座私矿见不得光，出了谷要是乱说话，曹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圈空地上的矿工，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这座矿归我管。以后你们给我干活，每人每月底薪二两银子。”

矿工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二两”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杨志戬也愣了。

二两银子，比曹家开的价翻了一倍还不止。

“这是底薪。”沈烈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按开采量拿提成。采矿组每天采出的矿石超过二十五斤的部分，按超额量折算成工钱，多劳多得。冶炼组同理，每天出铁超过额定产量的，超出部分折银发放。从今往后，矿工分为三级：普通矿工、熟练矿工、匠师。每季考核一次，产量达标、无违规记录者逐级晋升。每升一级，底薪加五钱银子。能者多得，多劳多得。在这里，汗水能换银子。”

空地上骤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矿工忍不住高声问道：“大人，您说的这个，计件提成是真的？采多少就给多少？”

另一个老矿工则有些不信任，但更多的矿工眼中开始燃起某种许久不曾出现过的东西。

他们在曹家手底下被压榨了太久，两个月拿不到一两银子是家常便饭。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把他们的工钱翻了一倍，还给了一条能往上走的阶梯。

“我说话一向算话，我会刻个木牌，立在矿上！”

沈烈等议论声稍歇，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下来：“工钱给到位了，规矩也要到位。你们听好，从今日起，矿上实行十杀令。”

这三个字一出口，空地上的嘈杂声像被一刀斩断，骤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沈烈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者，杖十。私自争斗、寻衅滋事者，杖二十，再犯直接转卖为奴。偷矿者.....”

沈烈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连坐。一人偷矿，全组受罚。包庇不报者同罪。不要以为我查不出来，矿石从哪个洞口采的、冶炼炉每天吃多少矿出多少铁，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少一斤，我都能查到人。”

矿工们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连坐法，这根绳索一绑，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监视者。

谁要是动了偷矿的念头，同组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杨志戬额头上的冷汗无声地滚了下来。

他在矿山干了半辈子，见过用鞭子的监工，见过用镣铐的管事，但从没见过沈烈这样的。

先给你二两银子让你感恩戴德，再给你十杀令让你不敢动弹。

赏与罚之间的落差大得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不由得想起几天前那个夜晚，眼前这个年轻人杀曹晟如宰鸡的场景。

手腕之老辣，心思之缜密，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已经在江湖上翻云覆雨了几十年的老枭。

“杨志戬。”沈烈转向他，“你是矿工总管，从今天起所有矿工由你直接管理。你直接对我负责。每月除了底薪和提成，额外再给你五两管事津贴。”

杨志戬连忙抱拳，压下心底翻涌的敬畏，郑重道：“愿为大人效劳。”

“矿工的待遇很丰厚，大家心里很感激，但他们还有一个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大人，弟兄们出来挖矿大半年，家里人都还留在山西老家。有的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媳妇快生孩子了都没能回去看一眼。他们……他们都想知道，能不能把家里人接过来？”

沈烈点头，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就有了成熟的安排，因此答得不假思索：“让他们写信回去，把家眷接到黑河堡来。每户分田五十亩，由堡内军户代耕代种。家属统一安置在堡内的军属营房里居住，孩子在堡里的学堂念书，大人可以在堡内做工换粮。黑河堡的护城河和棱堡，比山外任何一座县城都安全。他们在这里安家，不用再担心兵祸匪患。”

杨志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翻腾。

分田五十亩，安置在堡内，这不就是人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