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星回京当日，连府门都没进便径直入宫面圣。

这位老御史双手将案卷呈上御案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是因为这份案卷里压着的东西太重，重到足以撬动整个大虞朝堂的格局。

太宗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曹承恩的画押口供、矿署的涂改账册、鼓岭矿走私精铁的实物清单、李家与曹瑛往来密信……每一页上的朱砂指印都是一记耳光，扇在先帝留下来的阉党脸上。

皇帝的臉色越看越沉，看到最后几页时，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殿外远处传来的闷雷。

“好一个镇守太监。”太宗将案卷合上，声音不高，却比殿外那滚滚闷雷更让人胆寒，“朕登基以来，三令五申要整饬边务、肃清贪墨。他倒好，拿朕的铁矿去换他私囊里的银子！死得好！”

最后三个字砸在地上，满殿内侍和随驾的司礼监宦官齐齐跪倒，膝盖撞在金砖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冯奉恩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尖细的声音里压着从未有过的惶恐：“陛下息怒！曹瑛辜负圣恩罪该万死，臣等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责！”

赵启星站在御案前，将冯奉恩跪地请罪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痛快难以喻。

他在都察院跟阉党斗了半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

但他没有就此收手，要把这把火烧到底。

他上前一步，再度躬身：“陛下，曹瑛虽死，但此案背后尚有疑点。曹瑛一个镇守太监，若无朝中内应、若无地方势力帮衬，绝不可能将走私线经营得如此庞大、如此滴水不漏。臣怀疑，朝中还有阉党余孽为其通风报信，此事不可就此了结。”

此一出，跪在地上的冯奉恩后背骤然一僵。

首辅李旷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位西山书院的领袖人物手持笏板从容出班，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曹瑛一案绝非孤立。自先朝以来，四方镇守太监及矿税太监盘踞地方，名为监军监矿，实则侵夺有司之权、鱼肉百姓之财、中饱私囊无所不为。此次延绥一案铁证如山，官矿精铁被私卖草原，边军将士死于阉党贪欲。臣恳请陛下借此案彻查到底，罢免四方镇守太监及矿税太监，将兵仗局交由各地巡抚兼掌，还利于民，以肃朝纲！”

太宗余怒未消，李旷这番话正正撞在他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朱笔搁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准。四方镇守太监及矿税太监，即刻罢免。各地兵仗局由巡抚兼掌。锦衣卫继续追查曹瑛身死一案，不得有误。”

赵启星当即躬身：“陛下圣明！如今众正盈朝，大虞中兴有望！”

跪在地上的冯奉恩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些。

金砖冰凉，但他心里更凉，四方镇守太监，那是阉党在地方上最重要的财源和耳目。

如今被连根拔起，阉党在地方上的势力等于被一刀斩断了手脚。

而这一切的，竟然是延绥镇一个叫沈烈的百户。

还未等殿中气氛稍缓，兵部尚书王洽便持笏出班，面色凝重地奏道：“陛下，辽东边报日益紧急。后金自去岁以来不断积蓄兵马、打造火器，辽东防线压力骤增。臣恳请起复前宁远兵备道熊承望为蓟辽督师，总督辽东、登莱等地军务，以御外侮。”

太宗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震怒终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微微颔首，目光都柔和了许多：“熊承望，朕听说过他。当年在宁远，后金数万铁骑围城，他以孤军守城四十余日，一战击退敌军。此人确有真本事。传朕旨意，速召熊承望进京面陈方略。辽东的事，朕要亲自听他当面说。”

李旷见时机已到，再度出班，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呈上：“陛下，延绥巡抚袁时泰在此案中调度有方、办事果决，且任内屡立军功。野狼谷之战、鼓岭矿守卫，均是其治下之功。臣提议，升袁时泰为三边总督，总督延绥、宁夏、甘肃、陕西四镇军务，负责剿灭境内流寇、安定地方、防备草原。”

此一出，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三边总督，那可是下辖四位巡抚、节制四镇兵马的一方诸侯，多少封疆大吏盯着这个位置，自从前任总督致仕后空缺至今。

袁时泰凭什么？

凭他运气好，手底下有个叫沈烈的百户。

这一个接一个的功劳送上去，硬生生把袁时泰的顶子给染红了。

朝堂上有人在心中感叹，有人在心中嫉妒，但没有人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站出来反对。

西山党如今气势正盛，阉党刚被连根拔起，谁敢在这个时候触李旷的霉头？

太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准。”

李旷话锋一转，继续说出了那个他已经酝酿了许久的名字：“陛下，黑河堡百户沈烈。此人虽职位低微，但在曹瑛一案中立有不世之功。全歼血鹰旗精锐、保全鼓岭矿、活捉曹承恩、查封李家搜出关键证据，桩桩件件皆有实绩。赵启星赵大人亲赴延绥时，对此人也极为赞赏，亲书‘忠勇’二字以赠。臣提议，升沈烈为副千户，赏银百两，以彰其功。”

殿中再次一阵骚动。

一个百户，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大头兵升至副千户。

这种升迁速度在大虞朝的历史上还没有人做到过。

从百户到副千户，中间隔着多少资历、多少年岁、多少人情往来，沈烈一刀一枪全给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