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速站在矿洞口,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几乎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守卫官矿的虞军至少会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毕竟鼓岭矿是整个榆林镇最大的精铁产地。
没想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守备百户的人头就已经挂在了矿洞口。
除了井儿关那个姓邓的总旗把关门守得铁桶一般让他绕了远路之外,其余区域的边防备守简直形同虚设。
“百夫长,火药都搬进去了,引线已经铺到洞口。”一名血鹰旗武士跑过来禀报。
达速点了点头,目光从矿区扫向南方黑沉沉的旷野。
从这里往南,榆林镇的军械库、火器局、兵仗局分局,全指望这座矿山供应精铁。
今晚之后,这座矿山将变成一堆塌陷的废石。
半年之内,虞军的火铳没有新枪管可换,虎蹲炮没有铁子可射,连同那些边墙上的军户都会发现连打一把新锄头都找不到铁。
他用土默语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大虞边防,不过如此。汗王太高看他们了。”
他抬起手,准备下令点火。
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极细极锐的呼啸。
达速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弓箭,而且不是一两支,是大批羽箭同时破空才能发出的密集尖啸。
“散!”
他话音未落,箭雨已从黑暗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血鹰旗武士当场有五六人被射成了刺猬,最靠近火药堆的那名武士被三支箭同时贯穿胸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进了矿道里。
箭头钉穿锁子甲铁环的脆响声连成一串,如同冰雹砸在铁皮上。
“敌袭!”达速厉声嘶吼扑向一块矿车挡板,肩膀撞在铁板上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血鹰旗的武士不愧是土默部的精锐,被突袭打蒙了不过两息,活下来的人便迅速就近寻找掩体,有人躲在矿车后面扯开弓弦,有人拔刀护住火药堆,十几把弯刀在火光中齐刷刷出鞘,刀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但他们耽误了点燃引线的时机。
那条从矿洞深处一直铺到洞口的引线,此刻还摊在地上,火把就在它旁边不到三尺的地方燃烧,却没有人能腾出手去点火。
达速从矿车后面探出半张脸,鹰隼般的目光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飞快地扫了一遍。
来袭的骑兵大约五十骑,正在从山坡上以伞形阵包抄而下,两翼突前中路稍后,这是标准的骑兵合围队形。
人马雄壮,每一匹马都是膘肥体壮的北地战马,比他见过的寻常边军坐骑高出半个马头。
马上骑手全部披甲,盔顶红缨在夜风中翻涌如血色的浪。
他们的骑术极为精湛,在陡峭的山坡上控马如履平地,队形散开时如臂使指,收拢时滴水不漏。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旗。
那是冲在最前面的骑手马背后竖起的一面认旗,旗面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沈。
达速的心里咯噔一声。
沈烈。
这个名字如今在草原七部中几乎无人不晓。
血狼旗全军覆没,野狼谷尸横遍野,每一桩都跟这个名字有关。
海岩汗帐下的必杀名单上,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位。
此刻那面写着“沈”字的认旗就在他眼皮底下,从山坡上压下来,压得他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但血鹰旗的百夫长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咬紧牙关一把扯下受伤胳膊上的碎布条死死扎住渗血的伤口,厉声吼道:“手弩!放!”
十几把手弩同时从掩体后面举起,弩箭呼啸而出。
但对面那些骑手的反应比他们预料的更快。
前排骑兵几乎在弩机扣响的同时齐刷刷从背后翻出一面小型圆盾,盾面朝外往胸前一挡。
弩箭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箭头嵌进木盾的纹理里,没有一支穿透。
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针对手弩专门练过的战术。
达速的瞳孔一缩,这不是寻常边军。
他在草原上跟虞军交过无数次手,从没见过有哪支边军会配备小型臂盾并且训练出这种级别的盾防协同。
“装填!快装!”达速的命令还没喊完,对面骑兵已经将圆盾甩回背后,同时从马鞍旁抄起了一支黑黝黝的铁管。
铁管前端三个黑洞洞的铳口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五十步。
正是三眼铳的最佳射程。
火药的暗红火星同时触碰到药池。
夜色中炸开一排密集如雷霆般的轰鸣,火光从铳口中喷射而出,浓烟翻滚着涌上半空。
密集的弹丸泼向血鹰旗的阵地。
矿车挡板上被打出一片火星四溅的弹痕,石墙上碎屑横飞,血肉之躯在铅弹面前脆弱如纸,锁子甲的铁环被铅弹击碎后倒嵌入肌肉和骨骼,惨叫声此起彼伏地撕裂了夜空。
七八个武士同时倒下,有人捂着被铅弹打穿的腹部蜷缩在血泊中抽搐,有人抱着被打断的腿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达速只觉左臂猛地一震。
他低头一看,小臂上的皮肉被铅弹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槽,裂口边缘烧得焦黑,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整条左臂瞬间又麻又胀几乎抬不起来。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一倒,右膝重重磕在碎石地上,咬牙才没让自己趴下去。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对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阵前。
沈烈一马当先。
他手中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弧,刀锋从一个还没来得及从弹雨中回过神来的血鹰旗武士脖颈间横劈而过。
人头落地的瞬间无头的躯干还维持着跪姿,血柱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火光中绽开一片猩红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