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从老君庙那边跟了一路，他三步并两步跨进签押房，沈烈正对着舆图标注鼓岭矿与李家村的相对位置。

“大人，老君庙那边果然有鬼。”赵破夷把刀往桌上一搁，抓起茶壶灌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范明让一个女人去接头。那女人属下认得，李福来的媳妇赵氏。她从老君庙后面领出来二十个人，个个精壮彪悍，全员配土默式弯刀，属下亲眼看见他们往李家村方向摸过去了。”

“根据跟踪李有财的夜不收回禀，曹瑛与李有财会面后，那厮连夜派了他的侄子曹承恩出城前往鼓岭矿。”

沈烈放下炭笔转过身来。

范明断了手从草原逃回来。

赵氏是李福来的媳妇却替范明跑腿。

土默部精锐不走关隘只走山路渗透进关，目标不是商队也不是墩台。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李家村往西划了二十里，停在了一个用红炭圈出来的位置。

鼓岭矿。

“曹瑛要派人去鼓岭矿善后了。”

“而范明反了。”沈烈的声音很沉，“他在草原上跟鞑子搭上了线。这次带人回来不是替李家跑货的，是来收李家的账。还有那个赵氏，李福来的媳妇，既然替范明冒险跑腿，两人早就不是主仆了。”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推，语气从判断变成了笃定：“人马合在一处，不往绥德不去定襄，直接往西扎。西边只有鼓岭矿。范明跑了两年走私线，鼓岭矿的守备换防和巡逻路线他烂熟于心。鞑子派精锐入关不去劫钱不去截粮，专挑铁矿动手，是因为铁矿是边军的命根。一旦鼓岭矿被毁，火器局断了精铁供应，榆林边军的军备在短时间内就会陷入瘫痪，为后续大举南下扫清障碍。”

“那我们....”赵破夷手按刀柄就要往外冲。

“不急。”沈烈抬手拦住他，目光还钉在鼓岭矿那个红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让他们先动手。”

赵破夷愣住了：“大人，鼓岭矿守备刘赟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是不知道。吃空饷吃得满嘴流油，一百号编制实际不到六十人，全是老弱病残。真让那群鲜卑狼崽子杀进去，矿毁了咱们上哪儿补精铁？”

“矿毁了，是曹瑛的事。”沈烈转过身来，眼中的光芒在油灯下冷而锐利，“但矿是谁毁的，是我说了算！”

赵破夷眉头拧成一团，没听明白。

“草原精锐潜入关内捣毁官矿，这是边关大案。曹瑛是镇守太监，鼓岭矿归他直管。矿在他的地面上被毁，他第一个要被问责。”

沈烈往椅背上一靠，“可如果在矿被炸毁之前，我的人恰好赶到，恰好全歼了这伙草原精锐，恰好从矿署里翻出了曹瑛走私精铁的全部账册和人证。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矿被毁，而是曹瑛养寇自重、通敌走私、被当场人赃并获。”

他看着赵破夷的眼睛，一字一顿：“他今天在黑河堡给我们泼的脏水，到时候会一滴不剩地泼回他自己头上。而鼓岭矿，也不会毁。”

他拿起长刀系在腰间，对赵破夷下令，声音平稳有力：“点齐五十夜不收，全员披甲，三眼铳、长刀、强弓手弩全部带齐。跟他们保持三里距离，发现他们动手，先不要暴露，等他们放火烧矿制造混乱，等人赃俱在，再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鼓岭矿区内还亮着零星几点灯火。

曹承恩是半夜到的，腰牌一亮便径直进了矿署的账房。

他反锁房门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批被劫精铁的矿单摊在桌上，开始逐项伪造账目。

两千斤精铁不是小数目，需要用十几种名目逐笔摊入矿炉损耗、开矿废料和运输途耗中，每一炉的编号、日期、经手人都要对得上，半点马虎不得。

砚台里的墨汁被他研了一遍又一遍，账页上一行行蝇头小楷越写越密。

屋外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哈欠。

守备百户刘赟正歪在值房里喝酒。

他没什么真本事，带兵一塌糊涂，操练从不上心，唯独拍马屁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正是凭着给曹瑛当远房亲戚干儿子的身份和一张会逢迎的嘴，他才得了这个看守鼓岭矿的美差。

一百号编制被他吃得只剩不到六十人，还全是老弱病残。

在他看来，鼓岭矿地处内地，方圆百里没有敌踪，所谓守备不过是混日子领饷银的闲差。

矿区巡夜的两三个兵丁挎着腰刀靠在栅栏上打盹，岗楼上的灯笼灭了一盏都没人发现。

土默部血鹰旗的百夫长达速伏在矿区西侧的乱石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次受孙永芳密令，率二十名精锐潜入关内执行捣毁鼓岭矿的秘密任务。

血鹰旗是土默部仅次于血狼旗的精锐战兵，每个手下都穿戴造价昂贵的锁子甲，配备弯刀、手弩和硬弓，人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厮杀汉。

他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矿区守备的巡逻间隔和换岗规律跟范明在地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栅栏门只有两个哨兵，岗楼上连值夜的灯火都懒得点。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二十条黑影无声地从石坡上滑了下去，脚步轻盈，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两个靠在栅栏上打盹的巡兵连哼都没哼出来。

两名血鹰旗武士摸到身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弯刀从后腰斜着捅进去，刀尖从肋骨间穿过心脏，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多餘的动作。

巡兵的身体只抽搐了一下便软倒在栅栏上。

达速率先踏过栅栏门，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用土默语低吼了一声：“杀！”

营房里几个老兵被喊杀声惊醒，衣衫不整地抓着兵器冲出房门。

迎接他们的是早已架好的手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