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花可以用葎草替代,路边到处都是,麦芽、酵母,这些东西都不难找。
只要试制成功,整个大虞的酒业都得变天。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飞回黑河堡动手。
沈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拐进了杨山的铁匠铺。
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去老远。
杨山光着膀子,正在锤打一块烧红的铁胚,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看见沈烈进来,他放下锤子,用脏兮兮的布巾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眼,忽然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沈百户,老朽听说了,野狼谷那一仗,您带着八十个人,扛住了三百血狼旗。老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是一个。”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沈烈扶起他,笑了:“杨师傅,没有你打的虎蹲炮和一窝蜂,我早就死在野狼谷了。这笔功,有你的一半。”
杨山摆了摆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可嘴上还谦虚着:“不敢不敢,老朽就是个打铁的。”
沈烈没有绕弯子,直接提了要求:“杨师傅,我想打造一百杆鸟铳。火门枪不好用,射速慢,准头差,还动不动炸膛。鸟铳射程远,精度高,适合野战。”
杨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拉着沈烈走到后院的工棚里,从角落搬出一杆半成品的鸟铳,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铳管笔直,内壁光滑,做工确实比火门枪精细得多。
“沈百户。”杨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子无奈,“鸟铳的制作,跟火门枪不一样。火门枪可以用三段接合的焊接法,省料省工。可鸟铳不行,必须用双层复合卷制法。先把烧红的精铁片卷在一根打磨好的钢芯上,一层一层叠上去,锻打紧密,让铁片熔为一体。这样造出来的铳管,管壁厚实均匀,接缝少,不容易炸膛。”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这法子,太费料了。一根鸟铳,精铁只需几斤,可加工过程中的损耗极大,粗铁至少要三十斤。锻打提纯又得烧大量的木炭,这又是一笔大开销。最后一道工序,钻膛,现在全靠人工,一个人钻一根铳管,日夜不停,也得一个月。一百杆鸟铳,老朽就是把铺子里所有的人手都搭上,也得干到明年去。”
沈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忘了,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跟他的期望差了太远。
“杨师傅,一杆鸟铳,造价多少?”他问。
杨山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发干:“三十两。一百杆,就是三千两。而且还不能保证半年内交货。”
沈烈沉默了。
三千两,他拿得出。
可时间等不了。
草原七部虎视眈眈,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打过来?
沈烈把鸟铳放下,重新定了货:“鸟铳的事,先不急,我回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改进工艺。你再给我打造十门虎蹲炮和子铳给我,还有二十架一窝蜂。另外,我要再订十门小弗朗机,射程一百五十步左右,用来野战;二十门中弗朗机,射程三百步,用来守城。”
杨山深吸一口气,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点头道:“能做。可火药……”他摊开手,一脸无奈,“沈百户,上次给您配的火药,已经把老朽的家底掏空了。大虞朝对火药管控极严,要去火药局领取,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沈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野狼谷那一战,火铳手慌乱中打不准,虎蹲炮打完四轮就哑火,一窝蜂虽然威力大可只能用一次。如果能有源源不断的火药供应,如果火器的质量再提高一些,那天的伤亡至少能减少一半。
可现在看来,光靠银子还远远不够。
“杨师傅,火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炮造出来。定金我回头让人送来。”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杨山抱拳,腰弯得很深:“沈百户放心,老朽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您的炮打好。”
刚出铁匠铺,陈雄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烈哥,张大人请您赶紧回营。出事了。”
沈烈眉头一皱,快步赶回营地。
中军帐外,亲兵林立,气氛凝重。
他掀帘进去,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都在,秦如松和林远也在,几个人围坐在桌案前,茶碗里的水都没人喝。
沈烈抱拳行礼,目光落在张治文脸上。
张治文的脸色不大好看,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没有休息好。
“大人,是不是朝廷的封赏到了?”沈烈问。
张治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封赏到了,钦差也到了。可这个钦差……”他苦笑一声,把一份文书推过来,“你自己看。”
沈烈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右佥都御史陈郇,奉旨核查榆林卫战功,发放赏赐,并彻查赵怀明、云忠谎报军情一案。
同时,设立绥德总兵一职,由成毅伯张家川担任,统率两万两千人,专司防备草原。
“这看起来,都是好事啊。”沈烈抬起头,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张治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沈烈,你对官场还是不太了解。这位钦差到了定襄城之后,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头一天,只见了林远大人一个人。第二天,只见了一个人。陕西省都指挥使司前任副使赵铁山。赵铁山是谁?赵怀明的亲叔叔。”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烈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文书:“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位钦差,是来者不善?”
张治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徐百川在一旁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沈烈,林远大人是文官,又是钦差,他自保没问题。可我们武将不一样。赵铁山在陕西都司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深厚。如果陈郇真要翻案,赵怀明和云忠未必不能翻身。到时候,咱们的处境可就不好说了。”
沈烈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大人,钦差要来查,让他查。野狼谷的血还没干,血狼旗的人头还在。赵怀明想翻案,问问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帐中几人同时看向他,眼中各有神色。
张治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烈,你也要记住。官场上,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的话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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