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微微点头,走到近前,抱拳道:“宋大人。”
宋应雄转过身,看见沈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一个丘八,有什么资格来送本官?”
沈烈抬起头,目光平视,嘴角依旧挂着那丝笑意,可笑意没到眼底:“宋大人说得对,属下确实没有资格送您。属下有的资格是上阵杀敌,护卫百姓,而不是胡乱指挥,指挥失当,伪造捷报,欺瞒朝廷。”
宋应雄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厉起来:“一派胡!本官的部署有何错?分明是你们这些武将贪生怕死,保命为上,才让血狼旗纵横边墙!若人人用命,何至于此?”
沈烈的目光骤然变冷,可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字字如刀:“宋大人,属下在野狼谷外,以八十人死战三百血狼旗,伤亡过半,无一人退却。您说属下贪生怕死?属下的兄弟们,可都在地底下等着你给个说法。他们舍生忘死,又岂是你一句‘贪生怕死’就能抹杀的?”
宋应雄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烈:“你……你这个泥腿子……”
沈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冷:“宋大人,原本属下以为,你只是一个庸官,不通军事,不谙边情。可现在看来,你连一个男人都算不上。你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敢承认,不敢承担,算什么男人?反而要动用关系去维护自己那条命,你算什么男人?”
宋应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你……”
沈烈不再废话,眼神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大人,属下今日送您一句话。来日,属下必会兑现。有一日,我必杀汝!”
宋应雄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沈烈那双眼睛,那双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真的敢。
他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仓皇离去。
林远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关切:“沈烈,此战你表现得很好。可有一句话,本官一定要送给你。《易经》云:潜龙在渊。在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一定要懂得蛰伏,懂得藏住自己的锋芒。”
沈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抱拳道:“林大人教诲,属下铭记在心。”
......
三日后的清晨,虞朝京师,金銮殿。
朝会如常举行,可今日的气氛,格外沉闷。
太宗皇帝南宫瑞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眼下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殿中群臣肃立,鸦雀无声。
户部尚书郑吉云出列,手捧笏板,声音平板而枯燥:“启奏陛下,去年朝廷岁入白银两千零五十万两,可辽东军费已激增至四百八十万两。今年边患愈烈,军费恐将突破五百万两,户部实在难以为继。”
太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靳从简紧跟着出列,声音沉重:“陛下,黄河在济南段决口,淹没村落数十处,受灾民众两万余众。工部已紧急调拨银两赈灾,可缺口仍大,恳请陛下恩准加拨。”
太宗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烦躁之意渐浓。
兵部尚书张凤济出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急:“陛下,陕西西部白水一带,有民变起事,攻杀县官,聚众已千余人。陕西巡抚请求朝廷速发大军讨平,否则蔓延开来,恐成燎原之势。”
太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区区民变,也要朝廷发兵?陕西的兵备是干什么吃的?”
张凤济低头不语。
他不敢说,陕西的兵备已经烂了,各地卫所缺额严重,军户逃亡过半,哪里还有兵可以调?
首辅李旷见状,出列奏道:“陛下,岁入两千零五十万,军费却已占四分之一,且年年激增。臣以为,辽东战事不休,唯有一法可行。再征辽饷。太祖三年浑河堡之役后,朝廷曾加辽饷一次,如今形势更艰,再征一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待日后平定后金,天下太平,自可蠲免。眼下,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太宗沉默了很久,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准。”
李旷又道:“陕西民变,尚在萌芽之中,臣以为可令陕西巡抚与延绥巡抚会商剿抚之策,不必大动干戈。”
太宗点头,没有说话。
张凤济再次出列,声音更低了几分:“陛下,还有一事。后金连年西进,草原上与朝廷交好的部落多被吞并。实力最强的草原七部,种种情报表明,正在对榆林卫虎视眈眈,恐有南侵之意。”
太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骤然拔高:“坏消息,坏消息,全是坏消息!不是天灾,就是民变;不是后金,就是草原。难道就没有一个好消息,能让朕高兴高兴吗?”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俱都低头不语。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想说话。
近几年的朝会,次次如此,辽东败报、民变灾情、军费缺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尖细的公鸭嗓高高扬起,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捷报!陛下!榆林卫大捷!捷报到!”
满朝文武浑身一震,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
太宗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疲惫尽去,精光乍现。
“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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