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松率大军返回定襄城外,择地扎营,等候朝廷封赏与后续谕令。
连日来,营中气氛渐趋平复,将士们养伤的养伤,操练的操练,只待朝廷一纸诏书,便可论功行赏。
沈烈却闲不下来。
他一连数日,亲自巡视黑河堡军的营地,逐一清点伤亡,安抚伤员,整理阵亡将士的遗物。
野狼谷一战,黑河堡军伤亡三十余人,阵亡二十二,伤十三。
小旗孙勇为掩护沈烈,舍身挡箭,当场殉国。
沈烈站在孙勇的灵位前,沉默了很久。
孙勇是最早跟着他从黑河墩出来的老人,沉默寡,打仗从不惜命。
拒马岭、摩云岭、野狼谷,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
他的遗物很少,半块干粮,一把短刀,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信。
信上没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写着:“娘,等打完仗,儿就回来。”
沈烈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更让他心痛的,是火器全部打光,偏厢车损毁大半,剩下的也多是残破。
这支他一手拉扯起来、一手训练出来的队伍,跟着他从黑河墩打到拒马岭,从拒马岭打到摩云岭,又从摩云岭打到野狼谷,每一战都是拿命在拼。
帐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他的兄弟。
陈雄从帐外走进来,眼睛红红的,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火:“烈哥,要不是宋应雄那个狗官指挥失当,咱们何至于孤军作战?孙勇又怎么会死?烈哥,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烈没有接话。
他当然咽不下。
宋应雄不分青红皂白,杖责赵破夷的时候,他已经起了杀心。
野狼谷血战,八十人对抗三百精锐,若是宋应雄肯早日回援,何至于伤亡如此惨重?
孙勇又怎会为了救他而亡?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可脸上没有表情。
“陈雄,此战朝廷的封赏不会少。等回到黑河堡,把阵亡将士的灵位全部供入忠烈祠,香火不断。受伤的兄弟,妥善安置。有残疾不能从军的,每月发三两银子,定为条例。”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思虑已久。
“黑河堡的人,活着是兄弟,死了也是兄弟。绝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陈雄的眼眶更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他心里一阵温暖。
烈哥重情重义,跟着这样的人,当兵打仗才没有后顾之忧。
沈烈走出营地,刚拐过营门,远远看见林远竟亲自出营,正与一人话别。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应雄。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拱手作揖,气氛竟颇为友好,看不出半分嫌隙。
沈烈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张治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沈烈,别看了。宋应雄要走,林大人来送送。”
沈烈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不解:“大人,宋应雄为何毫发无损?他指挥失当,贻误军机,致使军士死伤惨重,难道就这样轻轻揭过?”
张治文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延绥巡抚袁大人亲自下的令,解了宋应雄榆林东路兵备道的职务,调任河西道分巡道。权力大不如前,可毕竟还是官身。林大人已经尽力了,可宋应雄的姑父是绥德州知州李明阳,李大人亲自出面,袁大人也不得不卖这个面子。沈烈,你在边关时日不短,该知道这官场上的规矩。文官之间,官官相护,已是常态。平心而论,咱们武将的地位,确实低了些。”
沈烈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与林远、秦如松合谋,已足够将宋应雄的罪名坐实,却没想到,一纸公文、一位知州的面子,就能让这个害死数十个兄弟的罪魁祸首全身而退。
他对大虞朝腐朽迂阔的官场,有了更深的认识。
明规则若不能办人,那便只能用别的手段。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冷,冷到骨头里。
张治文心中一凛,急道:“沈烈,你可千万别冲动!捷报已由林大人呈递朝廷,你的功劳写在最前面,仕途一片光明。此时若冲动行事,不但断送前程,还会连累你那些兄弟!”
沈烈转过头,脸上重新露出那个放心的微笑,声音温和:“大人放心,属下绝不会冲动。只是,属下想去跟宋大人说几句话。”
张治文盯着他看了几息,叮嘱道:“沈烈,别做傻事。”
沈烈点了点头,大步朝营门走去。
林远正与宋应雄话别,余光瞥见沈烈走来,微微一愣,随即用眼神示意沈烈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