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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帐中,宋应雄面色灰败,几次欲开口辩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野狼谷的烽烟未散,血狼旗的人头尚在帐外堆积,沈烈身上的伤口犹在渗血,他拿什么来挡?

终于,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赵怀明!都是赵怀明谎报军情!他说斩了血狼旗斥候三十余级,本官才误判敌军主力在北!若非他捏造捷报,本官岂会中计?”

赵怀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辩驳,却见宋应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满是威胁。

他不敢得罪宋应雄,只能垂下头,唯唯诺诺地挤出几个字:“是……是末将之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脸涨成了猪肝色。

秦如松冷哼一声,挥手道:“来人,将赵怀明拿下,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审查。”

两个亲兵上前,将赵怀明架了出去。

赵怀明腿脚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末将冤枉……末将……”声音渐渐远去。

林远站起身,走到宋应雄面前,微微拱手,语气不冷不热:“宋大人,此间事未了,还请暂回帐中歇息。待本官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宋应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远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远这是在给他留最后的体面。

两人都是文官,在场的武将虽多,却没有一个敢动他分毫。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大步走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的一刻,他的背影显出几分佝偻。

帐中安静了片刻。

沈烈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大人,秦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林远目光一转:“讲。”

沈烈声音沉稳:“赵怀明此前呈送捷报,称其斩杀血狼旗先锋斥候三十余级。属下以为,此报严重作假。血狼旗斥候的精锐程度,属下所部夜不收深有体会,绝非一击即溃之辈。赵怀明所部并无野战大胜之力,那三十余级首级从何而来?属下怀疑,捷报系捏造。当时呈送捷报至银州关的,乃是定襄城千户云忠。云忠此人,素与赵怀明往来密切,属下以为,云忠极有可能参与了捏造捷报的过程。请大人明察。”

张治文心中暗赞:沈烈果然会做人。云忠一向与徐百川不对付,也得罪过他张治文,他早就想治云忠的罪,只是苦无机会。

如今沈烈主动递上这把刀,他岂有不接之理?

张治文立即出列,抱拳道:“林大人,秦大人,沈烈所极是。云忠与赵怀明勾结,谎报军情,贻误战机,罪不可恕。属下愿具文告发,请大人提审云忠,以正军法。”

秦如松看了张治文一眼,点了点头:“好。本官立即命人提审云忠,与赵怀明一同对质。”

他挥了挥手,亲兵领命而去。

林远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烈身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赞许之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治文压低声音,目光沉稳:“林大人,秦大人,如今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索性做到底。得罪人,就要得罪到底。”

徐百川和许云横点头附和。沈烈也站了出来,抱拳道:“属下附议。宋应雄贻误军机,赏罚不公,无故责罚军士,致使血狼旗如入无人之境,连破两堡四村,屠戮军民千余人。不治其罪,天理难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要的就是这些证词。

他在官场浸润多年,太清楚这份捷报的含金量了。

“诸位有所不知。”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点了点,“朝廷每月发往各巡抚衙门和都司的邸报,本官每期都看。如今辽东战事不休,先帝五年浑河堡一战,我军折损精锐将士六万余人,战死总兵五人,后金势不可挡,接连南下,辽阳、沈阳、抚顺先后失陷。后金还向西攻略草原,吞并那些与我朝交好的部落。朝廷边防压力极大,败报频传。圣上新继位,锐意进取,最缺的就是捷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血狼旗是草原七部中土默部的绝对精锐,深入我境,屠戮军民,气焰嚣张。如今被我等全歼,这一封捷报报上去,圣上必会龙心大悦。在座的各位,位置都有可能挪一挪。”

秦如松点了点头,抱拳道:“全凭林大人撰写捷报。”

林远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按官场规矩,捷报递上去,延绥巡抚袁时泰大人适当修润后,必会呈奏朝廷。但本官既然奉袁大人之命统率诸军,这捷报的第一稿,自然由本官来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烈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本官自就任兵备道以来,视察边堡无数,像野狼谷外这一战如此惨烈、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本官第一次见。沈烈所部八十人,与血狼旗激战半日,全歼其士卒二百余人,副百户沈烈更是单骑逐敌,斩敌首于马上,此等行为,在整个大虞朝都是不可多得的。本官以为,沈烈居此战头功,无可争议!”

帐中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欣喜。

林远这是明摆着要抬举沈烈啊!

张治文立即给沈烈使了个眼色。

沈烈会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多谢林大人看重。属下愧不敢当。”

林远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轻松了几分:“沈将军不必客气。此战你的头功,谁都抢不走。”

帐中众人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张治文趁机问:“林大人,此次指挥……”

林远接过话头,语气从容:“此次指挥,由秦指挥使和本官统一谋划。宋应雄指挥不当,所幸在本官和秦大人的筹划之下,诸军合击,最终全歼血狼旗。张同知、徐副千户、许副千户能够拒绝宋应雄的错误命令,及时率军回援,也应在功劳之列。”

短短几句话,林远就把功劳分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如松捋着胡须,脸上端着严肃,心里却乐开了花。

林远铺开笔墨,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了捷报。

“榆林中路兵备道按察司佥事臣林远谨奏:恭惟皇帝陛下励精图治,威加海内。兹有土默特部血狼骑三百,越边墙,破建安,屠四村两堡,杀戮军民千余,气焰甚炽。臣与榆林卫指挥使秦如松合谋进剿,分遣黑河堡副百户沈烈率部八十,扼野狼谷要冲。烈等据险死战,火器叠发,自辰至午,毙敌二百余,阵斩其酋格虎、博尔术等。臣复督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等部回援,南北夹击,尽歼其众,无一生还。此役也,以寡击众,以步制骑,边军之威,实前所未有。伏望圣朝将沈烈等格外旌擢,以励边士。臣等不胜犬马惶恐,谨具奏闻。”

林远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众人传阅,纷纷赞叹。

张治文拱手道:“林大人不愧是进士出身,文采斐然,又通晓军略,文武全才,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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