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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明日柳树井外,便是最终定鼎乾坤之时

冰冷的铁甲上凝结着血霜,红石梁脚下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焦土气息,激战后的短暂沉寂里,只有北风卷过雪原的呜咽和伤马偶尔的哀鸣。

陈雄向前挪了小半步,声音低语:“将军,此人留不得。”

沈烈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落在雪地上跪着的拓跋深身上。

拓跋深肩甲破碎,脸上满是血污与冻痕,眼神犹自锐利不屈。

沈烈开口,声音没有丝毫喜怒:“何出此?”

“此人胆色雄壮,心思狡诈。”陈雄语速很快,带着久经战阵的务实和冷酷,“一个人就敢冲我军车营,算得还贼准,这种狠角色放在对面,就是心腹大患,留在身边那就是个烫手的火雷,指不定哪天爆了,末将请令,即刻处斩,连他那些残兵一并处置,永绝后患。”

拓跋深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北风刀子似的刮过颈项,陈雄那番毫不掩饰的杀意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接掠过陈雄,死死锁住沈烈:“杀我容易,陈将军今日一刀痛快了,明日我大哥拓跋干,必用红石梁上所有拓跋部青壮的性命来填这个窟窿,沈将军,你是英雄,我知道,可你和拓跋恒打,无论输赢,都得拿人命堆上去。”

他喘了口气,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此地距定襄城八百余里,将军的粮道拖得如此之长,补给艰难,我拓跋深一条贱命不足惜,只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挽回今日犯下的错,让我将功折罪。”

陈雄脸色一沉,不等沈烈开口便抢道:“将军,鞑子狡诈,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杀一个是一个,讲什么机会。”

沈烈终于抬了抬手,止住了陈雄的话头。

他深邃的目光在拓跋深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雪原上那些零星倒伏的拓跋部骑兵尸体,最后落回陈雄脸上,声音沉稳洞彻:

“陈雄,杀他一人容易,可这草原之上,拓跋、慕容诸部,控弦数十万众,我们杀得过来么?”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红石梁,看到了更广阔的草原格局:“令其诸部生隙,互相牵制,彼此猜忌,永无合力犯边之念,方为永久之道。化干戈为羁縻,使其为我所用,为我藩篱,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让陈雄猛地一窒。

沈烈转向陈雄,话语清晰:“一味屠戮,只会让仇恨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今日杀他一个拓跋深,明日便有十个拓跋干、百个拓跋恒站起来复仇,边墙烽火,永无止息,真正的解决之道,不在于杀多少,而在于攻心为上。”

陈雄默然,他久为边军,心中自然是以杀止杀,但是沈烈明显考虑得更远。

沈烈沉默地看着拓跋深,声音依旧沉稳:“你打算如何挽回?”

拓跋深喉头滚动了一下:“请将军…屏退左右。”

沈烈没有任何犹豫,朝一直按刀侍立,眼神警惕的曹文秀抬了抬手:“带到僻静处。”

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拓跋深从雪地里架起,拖向车营外侧一处远离人群,被几辆偏厢车半围的空地。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沈烈缓步跟了过去,在拓跋深面前三步停下,高大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站定,只是简单地说:“讲。”

拓跋深甩开亲兵架着他的手臂,站直身体,尽管有些摇晃,眼神却异常明亮:“请将军放我回去。”

沈烈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拓跋深语速加快,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我回去,劝我大哥拓跋干投效将军,然后,我们兄弟二人合力,把拓跋恒从他那乌龟壳里引出来,逼他与你决战,届时我们在阵前反戈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此战,无需再让双方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

沈烈露出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我一人回去。”拓跋深斩钉截铁,“我这三百残兵,全部留下,作为人质押在将军手里,若明日日落之前,红石梁没有决战的动静,或者我大哥未能反正,将军一声令下,将他们尽数斩首,绝无怨,我的兵在将军手上,我自己跑不了,更不会跑,这是我拓跋深的命投在将军案前。”

沈烈锐利的目光在拓跋深脸上反复巡梭,这人身上有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和清醒,不是拓跋恒的死忠,更像是被推到阵前送死的弃子。

沈烈心中飞快盘算着利弊得失,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浮现:此人可用!

“拓跋深,”沈烈开口,点破了关键,“你和你大哥拓跋干,并非拓跋恒的心腹嫡系。”

“不是。”拓跋深答得干脆无比,“拓跋恒继位,我们只是低头保命罢了,他心里也门儿清,我们只是低头,他手上四千骑,两千是拓跋窟那个老狐狸的索头帐,铁板一块,剩下两千,才是我大哥和拓跋浑的兵,他把我们摆在红石梁这第一线,打得就是借官军这把刀,先耗干我们兄弟的算盘。”

“说你的计划。”沈烈的声音依旧平稳。

拓跋深精神一振,语速更快:“我趁夜潜回红石梁,说服大哥,然后,我们兄弟一起向拓跋恒告急,就说官军攻势太猛,红石梁危在旦夕,急需主力增援,明日一早,将军你便下令猛攻红石梁,我和大哥佯装力战不支,败退往柳树井方向撤离,将军你只需做出全力追击的姿态,拓跋恒为了保住红石梁这个命门,必然亲自带主力出营来接应我们。”

他抬手,朝着北方沉沉夜色用力一指:“柳树井是拓跋恒大营的南面门户,一旦丢了,他的大营就暴露在将军炮口之下,到时,就在柳树井外的开阔地,我和大哥直接就在阵前反水,这一下突然反戈,他拓跋恒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没时间去动我们安置在野马川的亲眷家小,将军你趁拓跋恒阵脚大乱之机,挥军猛攻,一战可定,红碱淖,便是将军囊中之物。”

拓跋深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甚至考虑到了家眷安全的细节。

沈烈看着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有何条件?”

拓跋深知道这是最后关头,他直视沈烈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明白任何虚与委蛇都是愚蠢的,于是也坦诚相告:

“第一,不得伤我营中三百兄弟分毫。第二,降后,我兄弟愿为将军独立统领一营,所部不与虞军混编。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野望与孤注一掷,“日后若有机缘,我拓跋深愿为将军鞍前马后,征战四方。”

沈烈微微颔首,示意他解释第三条。

拓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草原乱了,我看得见,你们关内,怕也快了吧?乱世将至,人得跟对人,沈将军,你是我拓跋深这辈子见过最厉害、打仗最狠、心思最深的一个。跟着拓跋恒,迟早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跟着你,”

他眼神灼热,“或许,能杀出一条活路,搏一个前程。”

沈烈听罢,沉默了数息,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

他最终微微点头:“我可以放你。”话锋随即一转,充满了杀意,“但你说拓跋恒必然亲自出营接应,这把握,从何而来?”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支点。

拓跋深闻,缓缓抬起头,条分缕析,声音沉稳有力:

“其一,他不敢不来,红石梁是他的命门,是他的眼睛,梁丢了,柳树井在将军你大炮的射程之内,他把我和大哥顶在梁上,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梁的分量,他赌不起。”

“其二,”他语气带上了一丝冷酷,“他早就想收了我大哥的兵权,那一直是他心口的一根刺,如今借官军围困之机,他若亲自率主力来接应,正好名正顺地把大哥的兵收归己用,填补损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能不动心?”

“其三,”拓跋深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等不起,慕容部的援兵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营中各部人心惶惶,他那四千骑,真正死心塌地的,只有拓跋窟的两千索头帐,另外两千,全是我大哥和拓跋浑的人在替他卖命送死,他多按兵不动一天,营里的怨气和恐慌就多积攒一分,他拖不起。”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烈:“这三条,缺了任何一条,他或许都能忍,但三条齐备,他拓跋恒若不来,就不是雄主,是蠢材,而蠢材,坐不稳拓跋部汗位。”

沈烈静静听完,深邃的目光在拓跋深脸上停留了许久。

此人不仅能看清战场地形要害,更能洞悉人心权欲的微妙变化,的确是个难得的狠角色,也是个趁手的工具。

沈烈终于点头,声音沉稳有力:

“好,就依你的计划办。”

拓跋深眼中猛地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挣扎着单膝跪地,在雪地上深深一拜:“拓跋深,谢将军不杀之恩,自今日起,愿为将军效死力。”

激战的尾声彻底落下,红石梁上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死寂。

拓跋干站在陡峭的梁顶边缘,目光死死锁住山下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虞军车营。

方才震耳欲聋的炮声和火铳爆鸣彻底停歇了,只有被风卷起的硝烟残迹和地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污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他亲眼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胞弟,拓跋部最锋利的矛,拓跋深,带着七百余部族最精锐的儿郎,如洪流般冲下山坡,撞向那钢铁与火药构筑的死亡之网。

一炷香过去了,他望眼欲穿,却只看到烟尘散尽后,虞军车营依旧严整如磐石,外围散落的只有己方战马和骑士零碎的尸体。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收…收兵。”拓跋干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颓然转身,带着仅存的三百余残兵,踉跄着退回了红石梁的工事之后。

几乎同时,在红石梁西侧的另一处坡地上,拓跋浑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也看到了车营方向的战斗平息,拓跋深那支悍勇的骑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大浪花都没翻起就没了声息,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方才他与赵破夷、唐启正率领的虞军精锐骑兵正面交锋,对方那精良的铠甲、健硕的战马、娴熟默契的配合,让他吃尽了苦头。

仅仅缠斗了小半个时辰,他麾下的勇士就倒下了百余人,若非最后拼死断后,他这支队伍都未必能像现在这样囫囵个儿地撤出来。

赵破夷勒住躁动的战马,精铁打造的长枪挂回马鞍旁,望着拓跋浑部败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狗鞑子,跑得倒快。”

旁边的唐启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渍,正要接口提议再追一阵,中军方向急促而洪亮的收兵金鼓声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回阵。”赵破夷立刻压下追击的冲动,果断下令。

他身边的亲兵立刻打出了回护中军的旗语,两支骑兵如臂使指,迅速脱离了与溃敌的接触,收拢队形,马蹄踏雪,迅捷而有序地奔回车营方阵的两翼位置。

令行禁止,毫无拖沓。

沈烈站在高高的望楼车顶端,将整个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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