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深艰难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身边还能站立的,只剩三百余骑,这些人,是兄长拓跋干一系最后的家底,是拓跋部中真正的百战精锐,若是尽数折损在此,拓跋干这一支在部族中的话语权将荡然无存。
前方,沈烈的车营缺口已被后续赶到的偏厢车死死堵住,前后两段车营也彻底合拢,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壁垒,左右翼,被那该死的虎蹲炮和步卒火铳压制得抬不起头;后路,已被那三部回援的骑兵牢牢兜住,插翅难飞。
无论他望向哪个方向,都是黑洞洞的炮口和铳管,都是冰冷的杀意。
拓跋深深吸一口气,他猛地扯下头盔,狠狠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下马,举白旗!”
三百余骑残兵,动作整齐,没有犹豫,他们沉默地翻身下马,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白色的里衬布条,紧紧绑在刀杆或长矛之上,高高举起,在漫天风雪和硝烟中,一片刺眼的白。
“沈将军,我等愿降!”
拓跋深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他不想让这些跟随他冲杀的勇士,再毫无意义地死在这绝望的铁壁之前。
车营中段,邓应在两名士卒的搀扶下,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车营深处挪动,他浑身浴血,甲叶缝隙里还深深嵌着三支折断的箭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沈烈快步走下望楼,带着曹文秀和几名亲兵卫队,径直穿过忙碌的兵卒,赶到了车营最前线。
邓应一眼看到沈烈,挣扎着想要推开搀扶行礼。
“将军,末将无能……”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自责,“此战我部损失惨重,愧对将军,辜负了弟兄们……”他低下头,不敢看沈烈的眼睛。
沈烈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邓应虚弱的胳膊,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
邓应是他一手从井儿关提拔起来的悍将,知根知底,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三百步卒硬撼七百铁骑,为车营重整赢得宝贵时间,这份胆魄和担当,实打实当得起猛将二字。
“在草原平野之上,以步卒硬撼拓跋部最精锐的七百铁骑,”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耳中,带着肯定,“你邓应,没有给虞军丢脸,是你守住了阵线,让车营得以重整,此战之后,我亲自为你,为你麾下所有阵亡、受伤的弟兄,向朝廷请功,每一份功劳,我都会清清楚楚记在功劳簿上,绝不会遗漏一人。”
邓应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头哽咽,千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誓:“末将愿为将军效死,愿为大虞……效死!”
“效死?还不到时候。”沈烈拍了拍他冰冷的臂甲,语气缓和下来,“先养好伤,你这条命,还得留着替我多杀几个鞑子。”
他转头对左右下令,“扶邓把总去中段车营,所有伤兵,立刻送往医官,全力救治。”
“遵命。”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邓应退下。
恰在此时,车营前方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抓住了。”
“拓跋部的头目抓住了。”
“降了,他们降了。”
沈烈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地望向车营外。
曹文秀立刻按刀上前一步,护卫在侧,陈雄也带着亲兵迅速排开人群,护卫着沈烈向前走去,人群分开,只见前方开阔的雪地上,拓跋深和他那三百余残兵,已被如狼似虎的虞军士卒用绳索牢牢捆缚,一个个被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沈烈走到阵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按在最前面,虽被捆绑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将领身上。
他清晰地记得此人冲锋时的路线和时机,精准地绕开中军火力最强的正面,如同毒蛇般直刺车营转换阵型时最脆弱的腰眼,这一手,若非邓应豁出命去堵,若非后续偏厢车拼死抢堵到位,自己这中军大帐,此刻恐怕已被踏为齑粉。
能在这瞬息万变的草原战场上,一眼看穿车营致命弱点的对手,不多。
“将军,”陈雄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杀意,“此獠狡诈凶悍,令我军损失惨重,依末将看,当立刻将其连同这三百降兵,尽数斩首,筑成京观,以震慑群丑,壮我军威!”
“不急。”沈烈抬手,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锁在拓跋深脸上。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拓跋深面前,居高临下。
“报上名来。”
拓跋深猛地抬起头,脖颈挺得笔直,目光毫不畏惧地与沈烈对视:“我乃拓跋深,拓跋干是我兄长。”
“本将提兵北上,乃为助你族拓跋翼卢族长复位,讨伐叛逆拓跋恒,迎回正统。”沈烈的声音冰冷,“你身为拓跋族人,非但不助王师,反而在此拼死阻击,致使两军将士徒增伤亡,无数忠魂埋骨雪原。你可知罪?”
拓跋深闻,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复杂难的笑意。
“早闻沈将军乃大虞九边第一等名将,用兵如神,麾下士卒悍不畏死。我拓跋深区区一部将,岂敢与天朝王师为敌?”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只是如今拓跋恒窃据汗位,我族中父母妻儿,宗族亲眷,皆被其强迁至野马川以为人质。我等若不尽全力在此阻挡将军,我留在野马川的亲族,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被按倒的部众,声音低沉下去,“两军交锋,各为其主,末将不敢不尽死力,然此战至此,胜负已分,再战徒耗性命,我不忍见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谓死绝,故下令全军弃甲归降,只将军开恩,斩我拓跋深一人之头,以全我名节,留下这三百名勇士性命。他们皆是草原上最出色的骑手,弓马娴熟,日后必能为将军所用,征战草原,饶他们不死,对将军在草原各部中播撒仁德之名,亦是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情、理、利三者俱全。
既点明了被迫为敌的苦衷,又表明了他并非贪生怕死,更提出了投降的实际价值,最后还为沈烈的名声做了考虑,既保全了自己作为将领的尊严,又为部下争取了生机。
沈烈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赞赏之色,这个人,确实不是走投无路的慌乱投降,也没有色厉内荏的硬撑,而是真正审时度势后做出的冷静抉择。
“你是如何看穿的?”沈烈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这车营,在行军转立营之时,那片刻的虚弱?”
拓跋深眼中闪过一丝光,似乎对沈烈能问到关键处并不意外:“将军的车营,坚固如山,载运辎重,战时立成壁垒,攻守兼备,确是无双利器。然其行军时必为长蛇之阵,欲转为圆阵或方阵,非但需要时间,更需士卒日日苦练,配合无间方能做到。将军在两翼部署骑兵护卫,足见深谙此道。然而……”
他话锋微顿,看向右翼方向,“将军右翼那三部骑兵,与我虞军本部号令不通,难以做到如臂使指,瞬息响应。这转圜之间的迟滞,便是将军车营唯一的,也是最为致命的破绽。”
沈烈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此人对车营和骑兵配合的理解,确实透彻。
“你叫拓跋深。”沈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多了一丝别的意味,“那么,扼守红石梁咽喉要道的,便是你兄长拓跋干了?”
“正是。”拓跋深答道。
“你麾下骑兵,骑射精熟,悍勇善战,确为劲旅。”沈烈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审视,“而你本人,是我沈烈踏入这片草原以来,遇到的最为棘手的骑将之一。”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冒犯威严,“本将北伐,旨在匡扶拓跋翼卢族长正统,诛灭叛逆拓跋恒,杀戮非我所愿。你若能遣心腹使者,说服你兄长拓跋干,让出红石梁要隘,归降王师,我便免你,以及你麾下这三百余骑的死罪,若不能……”
沈烈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些被按在雪地里的降兵,“那便休怪本将,送你们兄弟及这三百人共赴黄泉。”
拓跋深迎着沈烈冰冷的目光,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燃起一股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决绝、算计,甚至还有一丝希望。
“将军,”拓跋深的声音清晰笃定,带着自信,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此事末将心中早有计较,劝降我大哥拓跋干,不难。便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出石破天惊之语:“便是击败那窃据汗位的拓跋恒,于我而,也易如反掌。”
此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车营内的陈雄猛地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曹文秀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收紧,周围的亲兵、士卒,都惊愕地望向场中那个被五花大绑却语出惊人的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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