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异常坚定地看向周定边。
周定边四顾望去，心彻底凉了，四面八方都是拓跋骑兵狰狞的面孔，有人在疯狂地劈砍着已经崩断多处绳索的拒马，整个防线如随时会彻底垮塌，最前方，十几名拓跋骑兵正奋力挤进来，挥舞着弯刀。
“跟我走，这是命令。”
周定边目眦欲裂，再次吼道。
马成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诀别。
他不再看周定边，而是快速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已被鲜血浸染了小半的纸张，塞到周定边手中：“周头，我出塞前，就把这留好了，你要能回去，帮我把抚恤银子捎给我爹娘，我爹腿脚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
纸张冰冷，带着少年体温和粘稠的血迹。
周定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堵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两张染血的遗书紧紧攥在掌心。
“我信你。”马成释然般地笑了笑。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仅有的两颗黑乎乎的震天雷。
他拖着那条伤腿，决然地转过身，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道即将彻底崩溃的拒马豁口，朝着正蜂拥而入的拓跋骑兵，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小马！”
周定边爆发出一声悲鸣。
冲进来的拓跋骑兵也发现了这个行为怪异的虞军伤兵，有人狞笑着举起了刀。
然而，马成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手指用火折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
“狗鞑子，爷爷送你们上路。”
马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呐喊。
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密的黑烟猛地膨胀开来，那十几名挤在豁口处的拓跋骑兵连人带马被掀飞，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豁口处留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和猩红。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冰凉的雪沫和滚烫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狠狠拍在周定边脸上。
他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雪泥和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升腾的黑烟，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邓应的鸳鸯阵方向连滚带爬。
“邓把总……”周定边扑到邓应身边，弯着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浑身的伤口，他指着身后那片弥漫的硝烟和死寂的豁口，“拒马防线已经被毁，接下来的战斗靠你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怆。
邓应盯着前方重整旗鼓，杀气更盛的骑阵，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叫马成的年轻士兵，用生命和那两颗震天雷，为整个车营争取了也许是决定性的时间。
这份牺牲，沉重如山。
“回车营。”邓应声音低沉，“后面还有你的活。”
周定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死死盯着邓应，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邓把总，给我一把长刀。”
邓应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战士。
周定边的脸上和身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邓应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回头还想站回去，那念头只有一个，复仇。
邓应沉默了一瞬，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抬手指向侧后方一名亲兵腰间的备用腰刀。
“刀给你。”邓应的目光重新投向迫近的敌人，“伤，包扎好再上阵，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是。”周定边接过那柄沉甸甸的腰刀，冰冷的刀柄入手，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
豁口处，硝烟尚未散尽。
拓跋深看着被炸得一片狼藉的豁口和倒毙的十余名精锐，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虞军还有如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这小小的阻碍，让他损失了数十人，更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冲过去。”拓跋深压下心头的暴怒，弯刀再次前指，“碾碎他们。”
拒马防线彻底宣告瓦解。
黑色的骑潮带着更猛烈的杀意，轰然涌过豁口，直扑车营外那片在寒风中屹立不动的步兵方阵。
邓应站在阵中，如同礁石。
他猛地回头，朝着豁口后方仍在紧张封堵的林慕远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林慕远，豁口，封死它，你那边好了，立刻给我信号，老子替你挡着。”
“邓把总，我明白，再给我几十息。”
林慕远声嘶力竭的回应从沉重的车体后传来。
邓应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缓缓将腰间的佩刀抽出鞘，刀身反射着雪地的寒光，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从追随沈烈在井儿关起兵，转战千里，历经大小恶战无数，他邓应，一步未退。
今日，这车营豁口之前，便是他的死战之地！
中军望楼之上，寒风猎猎，吹动着沈烈身上厚重的斗篷，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纷飞的雪沫和弥漫硝烟，始终牢牢锁定在中段那惨烈搏杀的豁口处，战场上的每一次爆炸，每一声呐喊，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前后两段车营，结圆阵进度如何？”
沈烈的问话平静无波，带着千钧之重。
侍立一旁的中军官陈雄，脸色凝重，语速极快：“回大人，前段车营已基本完成连环锁扣，后段正在挂最后几道铁钩，还需片刻。”
“前段车营结阵完毕，立刻将所有火器，掉头瞄准中段豁口外侧，装填散弹，准备支援。”沈烈的命令清晰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后段完成，同样操作。”
“遵命。”
陈雄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下达命令。
沈烈不再语，双手扶住冰冷的望楼栏杆，他看到了周定边那十名勇士的舍命阻击，看到了马成那惊天一爆的决绝，也看到了邓应三百步兵在旷野上结阵死守的悲壮。
周定边和那些死去的兄弟，已经倾尽所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现在，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邓应那单薄的鸳鸯阵上，压在了林慕远争分夺秒封堵豁口的双手上。
而这一战，也是定襄军出塞以来，面临的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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