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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今日,这车营豁口之前,便是他的死战之地!

三十步。

对奔腾的骑阵而,这点距离不过是四秒钟的功夫。

拓跋深麾下的七百精骑,箭囊几乎倾泻一空,距离太近,马速如电,射出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又平又狠。

这一轮密集的打击,邓应统领的步兵司和林慕远车营中段防御线上,瞬间倒下了三十余人,闷哼声、沉重的倒地声不绝于耳。

有人被射中面部,血沫涌出,无声栽倒,有人被强劲的箭矢从车板后掀飞,背着几支羽箭滚落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再无声息。

周定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他清楚自己和身边这十名兄弟此刻存在的意义了,这道摇摇欲坠的拒马防线是最后屏障,必须钉死在这里,为林慕远争取调集偏厢车封堵缺口的时间。

一旦车营被彻底撕裂,中段这三百名手持定襄铳的精锐步兵,在汹涌的骑潮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绳子,快。”周定边的吼声盖过风声,“把剩下的拒马全给我捆死,谁让一道口子松了,老子活劈了他。”

十名战士如同扑火的飞蛾,粗粝的麻绳被他们用尽全力勒紧,将一段段尖锐的木桩死死捆扎在一起,楔入石缝,试图在奔腾的铁蹄前筑起一道血肉堤坝。

冲在最前的拓跋深,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豁口前方的周定边。

“射,集火,射死那伙守拒马的。”拓跋深手中弯刀寒光一闪,指向周定边所在,“灭了他们,这破木头架子就垮了。”

命令如山,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周定边等人所在的小小区域。

嗤嗤的入甲声混成一片,定襄军身上的布面甲厚实,寻常箭矢难以洞穿,但这轮攒射距离太近,箭矢太密,连绵不绝地钉凿在甲叶上,噗噗的闷响声中,周定边身边接连倒下四人,箭矢精准地穿透了面门薄弱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生命便已消逝。

死亡的阴影尚未散尽,铁蹄的轰鸣已如雷暴般席卷而至,烟尘裹挟着杀意扑面而来。

后方指挥调车的林慕远目睹此景,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快,快推,他娘的再快一点。”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亲自扑到一辆偏厢车前,用肩膀死死顶住沉重的车身,“老周顶不住了,豁口封不上,全都得完蛋。”

沉重的偏厢车在碎石遍布的冻土上艰难转向挪移,每一寸前进都需要数名士兵用尽全身力气推拉,车轮在石头上打着滑,时间,此刻最缺的不是力气,而是那要命的时间。

另一侧,邓应同样心急如焚。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自己麾下三百步兵,又投向已近在咫尺,即将撞破拒马防线的庞大骑阵,定襄铳装填缓慢,此刻再指望火器阻敌,无异于痴人说梦。

“全体听令,弃定襄铳。”邓应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战场喧嚣,“结鸳鸯阵,十人一组,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弓手压后,出车营,列阵迎敌。”

这道命令让许多士兵心头一凛。

鸳鸯阵,是他们从加入定襄军就操练了的步战杀阵,盾、枪、弓、刀配合娴熟,专门对付步卒围攻,此刻要以血肉之躯,在旷野上硬撼高速冲击的骑兵,这几乎等同于送死。

然而军令如山,刻在骨子里的纪律瞬间压倒了恐惧。

士兵动作迅捷,盾牌手半蹲于前,沉重的木盾轰然落地,组成一道并不宽厚的盾墙,长枪手从盾牌间隙中探出闪着寒光的枪尖,枪杆斜指向前方,弓手张弓搭箭,立于阵后,目光死死盯着即将到来的洪流。

整个阵型在车营豁口前方迅速展开,如同一片礁石,试图阻挡狂暴的海啸。

“为车营争时间。”邓应再次咆哮,声音带着血性,“多争一刻,车营就多一分机会,多守一刻,咱们就多一分活路,给我钉死在这里。”

阵型刚刚稳固,拓跋深的骑兵也恰好将最后一支箭矢射出,中段车营的挡板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白色的箭羽,远远望去,如同长出了一片可怖的芦苇荡,阳光照在冰冷的箭镞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拔刀。”

拓跋深一声狂啸,弯刀高举过头,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锵啷啷。”

近七百把弯刀同时出鞘,刀光汇聚成一片死亡的寒林,马速再次提升,沉闷的马蹄声骤然加速,拓跋铁骑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那道残破的拒马和其后更单薄的步兵阵列。

轰隆。

第一排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拒马阵上,木桩剧烈震颤,碎石飞溅,虽然下方碎石导致桩基不稳,但周定边等人拼死加固的绳索和两辆来不及转向被遗弃的偏厢车支撑发挥了作用。

最前排的几匹健壮战马,前胸被拒马尖锐的木桩捅穿,发出凄厉的悲鸣,巨大的身躯轰然向两侧倾倒,马背上的骑手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骨断筋折。

“捅,给我捅死他们。”周定边从拒马缝隙中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中长枪狠狠扎向一个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骑兵,冰冷的枪尖瞬间穿透皮甲,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他身侧仅存的六名士兵,也红着眼睛将长枪奋力递出,雪地里,那些摔落的拓跋骑兵,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从拒马缝隙中刺出的长枪无情贯穿,惨叫声中,又有十几名拓跋战士倒毙当场。

然而,拒马也在承受着可怕的冲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绳索在巨力拉扯下,一根根崩断。

“搬开它,下马,把破木头给我搬开。”

拓跋深在后看得真切,急得怒吼,立刻有十几名骑兵翻身下马,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抓住拒马的横木,用蛮力向外拖拽。

周定边这边人手太少,根本压不住四面涌来的敌人。

“兄弟们,跟我上,砍死这帮狗鞑子。”周定边虎目圆睁,隔着拒马,挥舞长枪迎向那些下马的拓跋兵,一场惨烈的肉搏在残破的拒马阵前瞬间爆发。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孙得禄,怒吼着将一个拓跋兵劈翻,却被侧面飞来的一支冷箭精准地洞穿了喉咙,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向后重重仰倒在拒马上,手中还死死顶着拒马木桩。

另一个叫杨世昌的汉子,一刀砍断了一个拓跋兵的胳膊,却被侧面撞翻的沉重拒马狠狠砸中了腿,他惨哼一声扑倒在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和不断涌入缺口的敌人,杨世昌双目赤红,拖着断腿,用仅剩的力气,一点一点将砸倒他的那段拒马向回拖,艰难地挪到石缝边,用身体死死顶住,口中溢出鲜血,却再也不动了。

“林慕远!”周定边看着身边战友战死,眼含热泪,他浑身是血,朝着车营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你他娘的快点,老子这边顶不住了,人都快死光了。”

“再撑一下,马上就好。”林慕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同样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急疯了,亲自带头,和几十名士兵用肩膀,用撬棍死命地推拉那两辆沉重的偏厢车,车轮在碎石上艰难滚动,每前进一寸都留下深深的印记,甚至混杂着士兵们鞋底蹬出的血痕。

终于,两辆庞然大物被挪到了豁口前方不足一丈的位置。

车营豁口外,邓应指挥的三百鸳鸯阵也终于彻底站稳了脚跟。

盾牌如林,长枪如棘,弓弦紧绷。

“周定边,撤,往我阵后撤。”

邓应朝着拒马方向厉声高呼。

周定边听到了,他奋力一刀逼开面前的敌人,回头想招呼幸存的兄弟撤退,但肉搏战太过混乱嘈杂,他的吼声被淹没在兵刃撞击中。

他猛地扭头四顾,心脏瞬间沉入冰窟,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那是个年轻的兵卒,叫马成,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他身上的布面甲被扎了好几支箭,所幸甲厚未透,但大腿上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裤腿,走路已经一瘸一拐,全靠意志支撑。

“小马,走,跟我走。”

周定边一把抓住马成的胳膊,想把他拖回来。

马成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惨淡却异常平静的笑容:“周头,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这腿,废了……拖着你,咱俩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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