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应魁梧的身躯立在鸳鸯阵的正中心。冰冷的寒风卷着血腥气灌入鼻腔,前方铁蹄雷鸣,大地震颤。
邓应抬臂,刀尖精准地指向阵型两侧,“看我们身后,林把总的偏厢车正在合拢,摆的是人字阵,这意味着什么?”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意味着我们的正面,无需铺开,左右两翼有车墙挡着,鞑子的马冲不过来,我们这三百人,就结成一个空心方阵,把所有的枪尖、盾牌、力气,都给我怼到正前方这十几步宽的生死线上。”
士兵们心神大定,原本因直面骑兵洪流而生出的些许动摇,瞬间被这清晰的战术意图驱散。
是啊,背靠车墙,两翼无忧,只需专注正面。
邓应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三百人,结方阵四面,但每一面,再分几段,每一段,就是一个完整的鸳鸯阵,十人一队,各管各的十几步正面。”
他的目光锐利,“记住了,人挨人,肩并肩,盾牌给我顶住,枪尖给我递出去,不许留缝!一丝缝都不许有,缝,就是给鞑子马钻进来的死路。”
命令如山倒。
整个方阵快速调整,外圈的士兵迅速将长枪和镋钯的尾部重重拄在冰冷的冻土上,锋利的枪尖,钯尖斜斜地朝向外围,形成一片金属荆棘林。
中间一层,是弓手,此刻他们紧握弓臂,箭已上弦,眼神死死锁定着越来越近的烟尘。
最内圈,是旗鼓手,他们紧咬着牙,默默传递着武器。
“盾牌手。”邓应的吼声再次响起,“压住你的盾牌,别抬太高,挡马面,马冲到跟前,看不清路,它就会犯疑,这一疑,就是我们的机会。”
“弓手,听我号令,没令不许放箭,长枪手。”他的目光转向那些紧握丈五长枪的士兵,“看清楚你们的枪,枪尖的枝杈,都留着,马这东西,不怕刀,不怕光滑的枪尖,就怵这些枝枝叉叉它的用处,就是让那些畜生,给我停下。”
阵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应和,士兵们下意识地摸了摸枪身上那些特意保留的的枝杈,眼神中多了几分狠厉的期冀。
“马一停。”邓应声音斩钉截铁,“长枪手,给我往死里捅,捅马眼,捅它柔软的胸腹,捅它支撑身体的前腿,废了它的腿,它就完了。”
“明白。”
三百人的齐吼,压过了逼近的铁蹄声。
三百双眼睛,燃烧着同一种决绝的光芒。
退?
身后就是车营,车营后面就是中军,就是沈大人,无路可退。
就在此刻,拓跋深的骑兵洪流,如同拍岸的惊涛,狠狠撞了上来。
轰!
第一排战马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到盾牌前十步之遥,速度微微一滞,那些压低斜挡的盾牌,恰如邓应所料,遮蔽了马的视线,让这些高速冲锋的畜生本能地产生一丝迟疑。
就是这电光火石般的刹那。
“刺。”邓应的吼声如同惊雷。
唰。
一排排丈五长的毛竹枪带着复仇的怒火,从盾牌缝隙和上方,凶狠毒辣地刺了出去,目标明确,马的前胸和支撑奔跑的前腿关节。
噗嗤!噗嗤!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伴随着战马凄厉的悲鸣响,几匹冲在最前的健马前腿被刺穿,关节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跪倒,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惨叫着翻滚栽落。
“叉。”邓应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早已蓄势待发的镋钯手,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探出,沉重的镋钯带着钩刺,精准地叉向那些狼狈落地的骑手。
一个刚刚挣扎着爬起的拓跋骑兵,腰间猛然一紧,剧痛袭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叉离地面,他惊恐地嚎叫着,被拖曳着拽进了冰冷的枪林之中,瞬间被数根长枪捅成了筛子。
第二排骑兵见状,试图从侧面绕过这片死亡荆棘。
然而,两侧视野中,林慕远指挥的偏厢车已然合拢,人字形的厚重车板如同两堵移动的城墙,将鸳鸯阵的正面挤压得异常狭窄,战马的冲锋空间被严重限制,速度提不起来,只能憋屈地贴着阵型边缘小跑,徒劳地向阵内抛射箭矢。
邓应的空心方阵,就这样死死地钉在狭窄的正面。
十几步宽的死亡线上,人挤着人,盾叠着盾,缝隙里全是斜指向前,闪烁着寒光的枪尖。
“弓手,二十步,全速放箭。”邓应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