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深那双眸子死死锁住车营纵队中部那道尚未弥合的缝隙,杀意在胸中翻涌。
时机。
他无比确信自已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大哥拓跋干的三百骑已将右翼那千余三部联军彻底引离;西侧,拓跋浑正用麾下七百骑的性命,死死拖住赵破夷和唐启正的精锐骑兵。
车营中段,那两列笨重的偏厢车在碎石滩上艰难地试图转向,这正是骑兵铁蹄下最完美的猎物,是足以撕裂整支大军的致命裂口。
从红石梁东坡俯冲而下积攒的冲击力,他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
胯下战马的喘息已如风箱般粗重,铁蹄踏碎无数碎石,溅起的碱土烟尘在身后拉成一条长线。
距离那片混乱的车影,只剩最后一里。
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嗜血的快意直冲拓跋深头顶,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面曾让草原各部闻风丧胆的沈字大旗,即将在这片无垠的碱滩上,被他亲手撕碎。
中军望楼,沈烈如山岳般挺立。
拓跋深那七百骑划着精准致命的斜线,直刺车营。
黑河堡举旗以来,大小数十战,未有今日之险,沈烈的心湖却反常地平静下来,他清楚那七百铁骑撞入中段的后果,沉重的偏厢车会被狂暴的冲击掀翻解体,堆叠的火药箱一旦被点燃,满载粮秣的辎重车将化为冲天的火炬,整个车营将被拦腰斩断,前军后军首尾不能相顾,数千步卒将暴露在铁蹄弯刀之下,成为待宰的羔羊。
他极快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陈雄。”
“末将在。”
陈雄一步上前,甲叶铿锵。
“车营,就地结阵。”沈烈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放弃整体方阵,优先固守中段。”
陈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将军,只结中段?前后车尾必然脱节,空出老大一截……”
“空,也要结。”沈烈打断他,不容置疑,“外圈车辆先行钩连锁死,内圈车辆随后填补空隙,中段,令林慕远、周定边二旗总,即刻将所属二十辆偏厢车强行横转,左右各十辆,于中段自成犄角,务必抢在敌骑撞阵前,形成一道屏障。”
他的手指指向梁下那片急速逼近的烟尘,“拓跋部的目标就在中段,我就是要用这二十辆车,先顶住他的尖锋,为前后两段争取结阵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雄紧绷的脸,声音低沉:“陈雄,你我都明白,在这片草原上,步卒一旦失去车营这层硬壳,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割的麦子,这层壳,我们自已绝不能先丢了。”
“末将明白。”
陈雄再无迟疑,抱拳领命,转身疾步奔向旗手。
“等等。”沈烈再次叫住他,语速更快,“第二条,车营内所有骡马,立刻卸去挽具,尽数驱散。”
这一次,陈雄没有追问,只是重重点头:“是。”
沈烈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混乱的车营:“车不动,方能成为铜墙铁壁,若让受惊的骡马在阵内冲撞起来,不用等敌人,我们自已就先乱了阵脚。”
“末将省得。”
“第三条,”沈烈的声音更加冷冽,“所有铳手、炮手听令,敌骑冲阵,优先射杀其战马,尤其是冲在最前的几匹,前排战马一旦扑倒,后续的冲击必然受阻,阵型自乱,给我瞄准马腿、马胸。”
三道命令,通过翻飞的令旗,急速传递向车营中段。
“再派旗牌官。”沈烈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跑步传令,中段步兵司邓应,即刻率部下车,依托车阵死守,前段冯盛、李石,不顾一切抢时间结阵,后段刘明昌,掩护车营变阵,战场混乱,旗语恐有不及,每一道命令,必须有人用腿跑到。”
“遵命。”
传令兵飞奔而去。
战场无情,军令如火,拓跋深的铁骑却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那七百骑影,已碾过最后一里碱滩,狠狠压到了车营中段百步之内。
车营中段,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剧烈的混乱。
林慕远和周定边麾下的士兵,奋力将二十辆沉重的偏厢车,在碎石滩上艰难地转动,人力推动远不及骡马,车轴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被解套驱散的骡马在人群中惊恐乱窜,又添几分混乱,指挥的旗总林慕远喉咙已经嘶哑,汗水浸透了内衬。
周定边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骑影,烟尘中已能看清狰狞的面孔和闪亮的弯刀,他猛地转头对林木远吼道:“老林。”
“说。”林木远头也不回,死命推着一辆车的车辕。
“看见没?这伙鞑子才是真阎王,放着两头不撞,专挑咱们这还没合拢的腰眼子捅刀子。”周定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们就是要趁咱们这口气还没喘匀,一刀子捅进来放血。”
林慕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那你说咋整?车转不过来,都是白瞎。”
“你全力整你的车。”周定边啐了一口带碱沙的唾沫,眼神凶悍,“拒马,交给我,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给大伙儿挤出半炷香的工夫。”
“行,靠你了。”
林木远不再多说,嘶吼着催促士兵。
周定边立刻带着几名兵卒冲向偏厢车,七手八脚地将固定在车架上的备用拒马往下卸,然而,红石梁前遍地碎石的碱滩,成了天然的阻碍。
拒马的木桩尖端狠狠扎下,要么被坚硬的石块弹开,要么卡在石缝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