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距红碱淖不过四十余里，一支前后绵延近两里的队伍，在苍茫雪原上谨慎地移动。

整个军阵弥漫着一种肃杀氛围。

队伍的核心，是沈烈赖以制胜的车营，粗壮的骡马喷着白气，拖动着一辆辆沉重的偏厢车。

车厢之间，沉重的铁钩悬垂，只需遇袭时简单一挂，便能迅速结成坚固的方阵壁垒。

每辆偏厢车上，两名眼神锐利的火铳手，一名沉稳的弗朗机炮手，以及一门杀气腾腾的虎蹲炮，构成了强大的火力。

车辆拱卫的中心，是辎重车，上面整齐码放着衣甲、担架、药箱和沉甸甸的火药箱。

四百余匹骡马负载着庞大的物资，却依然保持着日行六十余里的惊人速度，自清晨拔营起，这支钢铁之师已跋涉近五十里，纪律森严，纹丝不乱。

车营的四角，高耸的望杆刺破天空，杆顶的五色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传递着四方军情。

车营与中军之间，清脆的号笛声与翻飞的旗语交织，每半个时辰一轮。

中军，沈烈与中军官陈雄并辔而行。

他神情平静，在他身侧稍后，跟着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位部落首领。

“将军，让他们随行中军，是否……”陈雄低声，目光扫过那三人。

沈烈声音平稳：“无妨，放在眼皮底下，比放他们去前军后军更稳妥，前军若动，后路生变，那才是真正的意外。”他语气轻松，却让陈雄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将军不动声色的防备与掌控。

这三个部落首领，此刻既是助力，也是需要提防的变数。

“前面赵破夷、唐启正，还有三部骑兵，有消息传回来吗？”

沈烈转移了话题。

陈雄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禀将军，尚无最新军报。”

跟在后面的伊娄和真等人，目光也在打量着这支军队。

沈烈麾下以步卒为主，然而在这空旷的草原上行军，队形丝毫不散。

昨夜在达奚部休整短短一夜，士兵们疲惫尽消，步伐沉稳有力，眼神中透着战意。

目睹此景，三人心中那点对拓跋部铁骑的畏惧，不由得被压下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信心，跟着这位沈将军，或许真能行。

沈烈的排兵布阵，在他们这些草原汉子眼中，也透着不寻常的精密。

前方二十里，有三道屏障，层层拱卫着中军。

最锋利的尖刀，是唐启正统率的夜不收，他亲自带着百名精挑细选的悍卒，一人双马，在主力前方二三里处散开潜行。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探查，绝不接战，发现拓跋部的游骑，只须记录人数方位，立刻回传，绝不恋战纠缠。

再往前十里，是赵破夷统领的骑兵，他们的职责是主动迎击拓跋部斥候，为中军车营争取宝贵的变阵时间。

而在赵破夷身后五里，伊娄部、纥骨部、达奚部三部的上千骑兵，在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的率领下，如同蓄势的鹰群。

他们的作用更加灵活，包抄合围、追歼残敌、辨识路径、寻找水源。

这三道屏护，将方圆二十里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沈烈的掌控之中，即便是在这看似无边无际，利于骑兵驰骋的草原上，他也牢牢掌握着战场先机。

“距离拓跋部老巢红碱淖，越来越近了。”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陈雄和三位首领耳中，“前面必有拓跋部的骑兵拦截，我们第一步，就要撕开他们的阻挡，兵临红碱淖，逼拓跋恒不得不出来与我们决战。”

伊娄和真闻，眉头拧紧：“沈将军，若是拓跋恒龟缩不出，避战自守呢？”

草原部落依托老营避战，利用地利拖延消耗，是常见策略。

“他不敢。”沈烈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冷光，“族长之位近在咫尺，拓跋恒做梦都想名正顺地坐上去，我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他老巢红碱淖，这已是对他威信最直接的挑战，他若避战，在拓跋部那些虎视眈眈的头人眼里，就是懦弱无能，畏敌如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威，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这个代价，他付不起，也绝不会付。”

伊娄和真细细琢磨，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缓缓点了点头。

纥骨阿延与达奚蜚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沈烈这番话，切中了拓跋恒的要害。

跟着沈烈一路行来，目睹其军容严整，调度有方，三人的胆气确实被激起来了，但一想到即将面对拓跋部那些主力骑兵，心底深处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车营最前方。

唐启正带着白羽、李遇、曹简、陈良等十余名夜不收中的精锐，走在全军最前端，他们是整支大军的眼睛和耳朵。

突然，远方地平线上，一片黑点跃入眼帘，迅速扩大。

片刻后，一支百余人的轻骑兵队伍清晰可见，那随风飘扬的旗帜，赫然正是拓跋部的狼头旗。

“唐头。”白羽的声音压低，“看装束和旗号，是拓跋部的斥候游骑，要不要上去摸一把？抓两个活口回来？”

唐启正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阵型，马匹状态和行进方向，迅速做出判断：“对方人多势众，我们硬碰是以卵击石。撤，掉头往回跑，引他们上钩，白羽，立刻发火箭预警，再吹两声短促号笛，向后方传递军情，东北方向发现拓跋部斥候，约百余骑。李遇，你骑术最好，立刻全速返回，通知赵破夷，东北方向发现敌骑，让他麾下骑兵立刻进入接敌状态，准备迎击。”

“得令。”李遇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几乎同时，白羽迅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火箭，火折子一晃点燃引信。

哧溜一声，一道刺目的火光带着尖啸直窜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烟迹。

紧接着，两声急促尖锐的号笛声撕裂了草原的寂静，远远传开。

“撤。”唐启正一声令下，十余名夜不收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拨转马头，毫无恋战之意，策马向主力方向疾驰。

跑动间依旧保持着松散却相互呼应的队形，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而在他们身后，率领这前锋百余骑的，正是拓跋雄。

此刻奉拓跋恒之命，率五百余骑精锐在红碱淖外围大范围搜索侦察，拓跋乌虎率部出击已整整一日，音讯全无，这让拓跋恒心中极为不安，才派出这支精骑出来探查。

此刻，拓跋雄远远看到前方十余名身穿虞军甲胄的骑兵掉头就跑，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拓跋乌虎那边败了？

但紧接着，看到对方不过区区十余人，一股贪婪的念头立刻压倒了不安。

他身边一个年轻剽悍的骑士，是他的表弟拓跋战，此刻眼中也闪烁着同样贪婪的光。

“雄哥，是虞军的夜不收，肥羊啊，只有十几个。”拓跋战的声音带着兴奋，“追上去，只要逮住一个活口，撬开他们的嘴，沈烈那支虞军的虚实部署，就全在我们掌握之中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首领必有重赏。”

拓跋雄没有立刻回应，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势。

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视野开阔，绝无伏兵可能。

对方只有十余骑，自已前锋就有一百余骑，后面还有四百多精锐骑兵正在快速跟进，兵力对比悬殊，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追。”

拓跋雄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手。

命令一下，百余拓跋骑兵轰然启动。

拓跋雄行事颇为谨慎，一边催动中路主力紧咬唐启正等人，一边迅速下令：“左右两翼，各出三十骑，给我包抄过去，切断他们退路，后队人马，全速跟进，压上去，一个也别放跑。”

他要把这块肥肉连皮带骨整个吞下。

草原上，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卷起漫天雪尘。

唐启正等人所乘皆是精选的良驹，速度更快，他们在前方奔驰，看似仓惶，实则队形不乱，彼此呼应。

拓跋雄在后面猛追，一边追一边呼喝着下令放箭，密集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前方，试图压制对方的速度。

然而，虞军夜不收的骑术显然也受过严苛训练，只见他们或伏身紧贴马颈，或矫健地侧身闪避，动作干净利，。偶有几支箭“噗噗”钉在甲胄上，却也只是浅浅嵌入，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他娘的。”拓跋雄暗骂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夜不收不仅马快，骑术精良，身上的甲胄也比预想的坚固，这更激起了他的凶性和贪婪，这样精锐的探马，抓住一个的价值难以估量，他心中的贪念如火燎原，催促着部下更加疯狂地追赶。

不知不觉，追击已深入数里。

“雄哥。”

一直紧盯着四周的拓跋战突然声音一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对，左右两翼，烟尘。”

拓跋雄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左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