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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其惨烈程度,恐怕将远超定襄军成军以来的任何一役

沈烈的话音落下,主帅大帐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唯有帐外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雪粒,抽打着厚实的毡布。

摇曳的牛油灯将帐内诸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在毡壁上不安地晃动。

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位部族首领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仗,确实是打赢了。

拓跋恒那支耀武扬威的先锋,拓跋乌虎引以为傲的八百精锐铁骑,已然灰飞烟灭,一个不剩地留在了冰冷的草原上。

这是实打实的战果,不容置疑。

然而,三人心中清楚,拓跋恒本部,最保守的估计,也还有三四千精悍的骑兵。

这三四千人,是拓跋部本族的子弟兵,筋骨里流淌着拓跋的血脉,胯下的战马出自他们世代经营的丰美牧场。

反观沈烈麾下,定襄军本部加上他们三部勉强凑集的战士,总数不满三千。

更要命的是,他们是进攻方,要一路深入拓跋部的腹地,每一步推进,都意味着身后那条维系着全军性命的脆弱粮道被拉得更长。

最终,是三位族长中年纪最长、心思也最为缜密的伊娄和真打破了沉默。

“沈将军,”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草原长者的厚重,“老身有一句话,思虑再三,还是斗胆说出来,望将军莫要怪罪。”

沈烈端坐案后,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沉静如水。

“族长请讲。”

伊娄和真深吸一口气:“伊娄部、纥骨部、达奚部,三部归附将军时日尚短,号令传递,远不如将军本部那般如臂使指;各部战士,对定襄军那套金鼓号令更是生疏。眼下正值隆冬寒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人马皆困乏不堪,战马掉了膘,连弓弦都冻得发硬,难以拉满。老身在草原上活了近五十个年头,历经无数风雪,从未见过有哪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是在这大雪纷飞的严冬时节打响的。”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纥骨阿延便沉重地摇了摇头。

“沈将军,”他接口道,声音粗粝,“拓跋乌虎那八百骑确实称得上精锐中的精锐,被我们一举歼灭,足以震慑敌胆。然而,拓跋恒手中还紧握着将近四千骑兵,这绝非虚。这些都是拓跋部的本族核心力量,是他们的根基。将军大军一旦压向红碱淖,便是直接威胁他们的老巢,这等生死存亡关头,他们必然激起十倍的血勇,拼死抵抗。将军麾下火器犀利,人所共知。可这一路北上,连番恶战,子铳消耗、火药损耗,皆是实情。他们却是守在自已窝里的狼,是以逸待劳,占据着天时地利。我们疲惫之师,长途奔袭,如何能保证一击必中?”

达奚蜚廉一直垂首听着,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对旧主的了解,也有对新局势的审慎。

“沈将军,”他的声音低沉,“拓跋恒的打法,我见过太多次了。此人狡诈多谋,从不轻易与强敌正面硬撼,他最擅长的,是像草原上的狼群围猎巨兽,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远远地围着你,用冷箭、用袭扰,一箭一箭地消耗你的锐气,一刻不停地磨蚀你的力量。他会耐心地等待,直到你的士卒因疲惫和恐惧而不敢露头,不敢张弓,士气崩溃的那一刻,才是他露出獠牙,发动致命一击的时机。此战,若按将军所,明日便强攻红碱淖,敌强我弱,敌逸我劳,胜算……实在渺茫。”

帐内再次陷入更深的寂静。

三位族长的话,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

这一路并肩作战,三人对沈烈展现出的用兵谋略和战场上的决断力,是真心实意地佩服,然而,此战与以往任何一场都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们三人是将整个部族未来的命运,将部族中几乎所有的青壮男丁,都押上了这张血与火的赌桌,跟随沈烈去搏一个渺茫却诱人的前程。

兵,是他们部族繁衍生息的根本;命,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族人的性命。

人心皆肉长,面对如此沉重的抉择,谁又能真的毫无顾虑,毫无迟疑?

沈烈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将案几上那卷描绘着山川河流、部族草场的舆图转了个方向,使其正对着三位族长。

“三位既然一路随我征战,知晓我用兵的习惯,”沈烈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该明白,我沈烈每一步谋划,都自有其倚仗,绝非一时意气。”

他的目光从三位族长脸上扫过,眼神锐利。

“先说拓跋恒,”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代表拓跋恒本部的位置,“他派遣拓跋乌虎率八百精锐南下为先锋,其本意是火速驰援达奚部,阻止我部深入并稳定局面。如今,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先锋全军覆没,八百铁骑一个不剩,此等惨败消息一旦传回红碱淖,其军心必然大受震动,拓跋恒部看似庞大,内部却绝非铁板一块,拓跋乌虎的覆灭,足以让那些依附于他、或者本就对拓跋恒存有异心的部族头人将领心生疑虑,甚至动摇。此刻,我大军若乘此新胜之威,毫不迟疑地继续进逼,不给拓跋恒喘息稳定军心的机会,其内部矛盾便有极大可能被激发,此乃其一,攻心为上。”

他的手指随即果断地向西移动,精准地点在代表慕容部势力范围的东北白水城。

“其二,慕容烈与拓跋恒早有勾连,互为犄角,此乃公开的秘密,据我多方查探,慕容部的主力骑兵,正星夜兼程驰援拓跋恒,最保守估计,五日之内,其前锋必能抵达红碱淖。一旦慕容烈那数千精骑与拓跋恒的四千本族战士会合,其总兵力将瞬间膨胀至万人以上,届时,我们这支不足三千的疲惫之师,纵然人人骁勇,火器犀利,又拿什么去抵挡上万养精蓄锐气势如虹的草原铁骑的冲击?那才是真正的死局,绝无半分侥幸可。”

沈烈的手指收回,轻轻按在舆图上代表已方进军路线的那道虚线之上,那线条在广袤的草原上显得如此单薄而漫长。

“而这五日,恰恰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窗口。”他的语气带着紧迫,“眼下我军连同三位族长的精锐,总兵力约三千,对阵拓跋恒的四千骑兵,人数虽略处下风,但我军并非没有胜算,我们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火器之利,有这三年边关血火中锤炼出来的坚固车营,更有历经数十场硬仗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卒,只要战术运用得当,各部配合无间,我们完全有能力在慕容部赶到之前,击溃甚至歼灭拓跋恒本部,这才是唯一的生路!若因片刻迟疑,坐等慕容部援军抵达,那才是自陷绝地,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沉。

“其三,也是最为现实的一点,粮秣。我们此番出塞远征,粮道已拉长至六百余里之外,冰天雪地,道路难行,民夫转运艰辛无比,兵贵神速,不贵久持,古来征战,多少雄师因粮尽而溃?再等下去,哪怕只等多等三五日,最先支撑不住,被这草原寒冬吞噬的,不是拓跋恒,而是我们自已的粮草辎重,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届时无需敌军来攻,我军自溃,此乃生死存亡之线,绝无拖延的余地。”

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听着沈烈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的分析,不得不承认,这三条理由,条条切中要害。

道理,他们并非不懂,但那份关乎全族存续的顾虑,依然压在他们心头。

三部在草原上沉浮多年,始终不过是依附于拓跋部这棵大树下的藤蔓,今日骤然要反戈一击,与昔日的主族兵戎相见,这一步踏出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向前一步,赌上的不仅仅是他们三人的性命,更是身后部族中所有老弱妇孺的存亡。

沈烈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蕴含着强大自信的浅淡笑意。

“三位族长一路追随我沈烈征战至此,当知我沈烈行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我既敢在此时此地,与拓跋恒展开决战,心中自有其倚仗,此战虽险,胜机却非渺茫,三位,请把心暂且放下。”

他的话音刚落,如同一道无声的号令,帐内肃立的一排将领齐刷刷地挺直了脊梁。

站在最前方的赵破夷率先抱拳,动作干脆有力,铁甲叶片随之发出清脆的撞击。

“将军!”赵破夷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帐内回荡,“末将赵破夷,愿为先锋,随将军死战到底。”

紧接着,身形魁伟的陈雄一步踏出,抱拳沉声道:“将军,末将陈雄,自黑河堡追随将军,转战定襄,再至这漠北草原,大小数十战,从未后退半步,此战关乎我定襄军存亡,关乎将军大业,末将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唐启正、冯盛、邓应、刘明超、李石……一个个身影接连站起,帐内瞬间被一种肃杀炽热的战意所充盈。

赵破夷与陈雄,是跟随沈烈最久的宿将。

从黑河堡那血肉磨坊般的尸山血海中并肩杀出,到井儿关浴血守城,再到野狐岭设伏痛击强敌,直至绥德州剿灭悍匪……大小数十场恶战,他们在沈烈的指挥下未尝一败,那份对主帅深入骨髓的信任与敬服,早已随着每一次的胜利烙印进他们的灵魂深处。

沈烈说能打,他们便坚信能赢,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敢纵马踏平。

伊娄和真看着这满帐肃然挺立目光灼灼的将领,她历经沧桑,见过太多部族头人和所谓英雄,但像沈烈这般年轻,却能在短短数年间,让如此多桀骜不驯各有秉性的骁勇战将死心塌地追随,甘愿为之赴汤蹈火,这份统御人心的力量,实在让她感到震惊。

沈烈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收回,重新变得冷硬:“既定方略,不容更改,明日拂晓,全军拔营,全速进兵红碱淖,不给拓跋恒任何收拢溃卒、稳定军心、布置防线的喘息之机。”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

然而,就在这军令已下之际,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

一名亲兵带着满身寒气,急步抢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启禀将军!拓跋翼卢的信使到了!”

这一声禀报,让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人几乎是同时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自从深入草原以来,拓跋翼卢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这始终是他们心头最大的一块悬石,他们最担忧的,便是这场关乎草原未来格局的血战打完了,那位名义上的正统”族长拓跋翼卢还毫无消息,到那时,他们高举的助正统、讨叛逆这杆道义大旗,便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反受其咎。

此刻,在这决战前夕的关键时刻,拓跋翼卢的信使竟然到了,这消息本身,就足以在他们心头点燃希望之火。

“带他进来。”

沈烈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信使在亲兵引领下步入大帐。

他身上的皮袍沾满了尘土和雪渍,显然经历了长途疾驰。

信使先是恭敬地向沈烈行了一礼,然后才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话开口:

“沈将军安好,我家族长拓跋翼卢大人命小人日夜兼程送信前来,族长已率部众千余骑,从西边日夜不停赶路,目前据估算,距索头帐尚有约八百里路程,族长大人深知军情如火,正在全力奔驰,然路途遥远,风雪阻隔,族长恳请将军能稍待数日,待族长率部赶到索头帐,与将军会合之后,再一同进兵红碱淖,与那叛逆拓跋恒展开决战!族长大人道,有将军神威在前,待我部主力汇合,必能一举荡平叛逆,永绝后患。”

信使毕,再次行礼。

沈烈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路途艰险,辛苦了,你先下去歇息,用些热食暖暖身子。”

“谢将军。”

信使不敢多,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人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围拢到沈烈的案前。

伊娄和真率先开口:

“将军,拓跋翼卢族长既然已在全力赶路,且距离已不算遥不可及,我们何妨稍等几日?拓跋族长麾下皆是精锐骑兵,战力非凡,待他率部赶到,两军合兵一处,不仅兵力大增,声势更是截然不同,届时对阵拓跋恒,胜算岂不更大?此举更为稳妥啊。”

纥骨阿延也连连点头附和:“正是此理,将军,八百里路,以骑兵昼夜奔驰的速度,顶多三四日便能赶到,三四日光景,我大军在此地扎营固守,以逸待劳,并非难事。待拓跋族长的生力军一到,我们便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红碱淖,拓跋恒焉能抵挡?何苦非要在这风雪交加、敌情未明之际,以寡击众,行此险招?”

达奚蜚虽对拓跋翼卢心有芥蒂,但此刻也倾向于等待援军:“沈将军,拓跋翼卢族长亲自领兵前来,足见其诚意。此战干系整个草原未来的归属,干系我等部族的存续,甚至干系将军经略塞外的大计,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稳一稳,待力量更足之时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上策啊!请将军三思。”

三人的话语,句句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等待,更稳妥,更有把握。

沈烈静静地听着,待三人毕,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深潭,缓缓扫过三位族长焦急的脸庞。

“三位族长,”他的声音威严,“你们三族,世代居于草原,依附于拓跋部生存,拓跋部强盛时,为你们提供庇护,免受其他大部落侵扰,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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