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左右两侧遥远的地平线上,各自腾起大片翻涌的烟尘,那烟尘正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向着他的两翼凶狠地兜卷过来,规模绝对不下三百骑。
“糟!”拓跋雄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牙关紧咬,“中计了。”
“雄哥,前面,前面也有。”
拓跋战的声音带着惊骇,指向唐启正等人奔逃方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一股更加汹涌的烟尘翻滚而起,烟尘中影影绰绰,无数骑兵的身影若隐若现,随风招展的旗帜,赫然正是伊娄部、纥骨部、达奚部。
“伊娄!纥骨!达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
拓跋雄的眼睛瞬间瞪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已所看到的,这三个部落,不是应该被拓跋部压得不敢动弹吗?
怎么会出现在战场,而且明显是站在沈烈一边。
他身后的四百余骑此刻也已全速赶了上来,与前锋汇合,一时间,近两千骑兵在这片雪原上对峙,杀气冲天。
震惊过后,拓跋雄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他环视自已麾下这五百多身经百战的拓跋精骑,再看看对面那些看起来杂七杂八的联合部队,尤其是那三部杂牌骑兵,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傲气升腾而起。
草原上,拓跋铁骑的威名是靠刀山血海杀出来的,区区虞军骑兵,再加上那些被他们打怕了的部落,能翻起多大浪?
他眼中凶光毕露,决心狠狠教训这些不知死活的敌人。
双方距离迅速逼近,已不足百步,战马的嘶鸣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拓跋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前方原本在狼狈奔逃的唐启正等十余名夜不收,突然齐刷刷地勒住战马,紧接着,他们翻身落马,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在雪地上一蹲,一排黑沉沉的火器瞬间被架了起来,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令人头皮发麻。
雪尘弥漫中,一排致命的火光骤然亮起。
砰!砰!砰!砰!
密集铳声火器声响起,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灼热的铅弹劈头盖脸地泼向最前排猝不及防的拓跋骑兵。
噗嗤!噗嗤!噗嗤!
血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爆开,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拓跋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纷纷栽落马下。
“散开,快散开,别挤在一起。”
拓跋雄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阵型尚未完全拉开,左右两翼的烟尘中,赵破夷率领的骑兵已然如两把锋利的弯刀,狠狠切了进来,他们占据着稍高的地势,在颠簸的马背上,一排排火铳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砰砰砰!
又是一轮近距离齐射,虽然马背上准头有限,但密集的弹丸覆盖之下,拓跋骑兵两翼的战士又倒下一片,人喊马嘶,阵型彻底混乱。
“弓,张弓搭箭,给我射他们的马,射马!”拓跋雄急红了眼,咆哮着改变战术。
他麾下的拓跋骑兵不愧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立刻展现出高超的骑射本领,他们在奔驰中熟练地侧身藏于马腹,或是翻身仰射,利箭如同飞蝗般泼向赵破夷的骑兵队列。
叮叮当当!
虞军骑兵的甲胄上顿时钉满了箭矢,不少箭矢深深嵌入,但坚固的甲片保护了大部分要害,然而,战马却成了最大的弱点。
嘶鸣声中,数匹虞军战马被射中要害,悲鸣着轰然倒地。
“换马。”
赵破夷冷静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响起。
只见那些落马的虞军骑兵,身手矫健地就地一滚,立刻扑向紧随在后的备用马匹,翻身跃上马鞍,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又生龙活虎地重新杀入阵中,一人双马的配置,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反观拓跋雄这边,短短几轮交锋,已有二三十骑或死或伤,失去了战斗力。
更糟的是,左右两翼被赵破夷死死咬住,正面被唐启正的小队持续骚扰,他们下马放铳,上马撤退,滑不留手,而后方,三部上千骑兵组成的巨大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牢牢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双方距离已压至不足三十步,血腥气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赵破夷眼中寒光一闪,果断下令:“三眼铳,点火。”
前排的骑兵迅速从马鞍旁摘下沉重的三眼铳。
嗤嗤作响的引信被点燃。
轰!轰!轰!
不同于鸟铳的清脆,三眼铳的轰鸣更加沉闷厚重,三根铳管依次喷出火焰与浓烟,大片的霰弹铅丸狠狠砸进拓跋雄骑兵最为密集的区域。
啊啊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十几名拓跋骑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三眼铳近距离齐射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射完三眼铳,赵破夷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将沉重的火器挂回马鞍,反手便抄起了强弓硬弩,在这个距离上,弓箭的持续杀伤力更为致命。
双方骑兵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对射,箭矢在空中穿梭,带起尖锐的厉啸。
赵破夷本人更是如同杀神附体,他本就是边军中有名的神箭手,此刻在混乱的战场上,将一身骑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只见他在马背上或伏身疾驰,或猛地侧身回旋,甚至做出高难度的蹬里藏身,整个人几乎挂在狂奔的战马侧面,手中的强弓却始终稳定如磐石。
弓弦连响,一支支羽箭精准地射向拓跋骑兵的咽喉、面门、甲胄缝隙,箭无虚发,他所过之处,不断有拓跋骑兵栽落马下。
拓跋雄的部队此刻已是三面受敌,伤亡惨重,阵型支离破碎。
最致命的是,后方三部千余骑如同汹涌的潮水,利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在八十步外结成数个松散的骑阵,并不急于冲锋肉搏,而是不断地游走包抄,一轮接一轮地抛射着密集的箭雨。
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虽然部族甲胄不如拓跋本部精良,但他们的战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
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狼群,围绕着拓跋雄这支困兽,不断撕咬放血,每一次迂回,便是一蓬箭雨落下,压得拓跋残兵抬不起头。
拓跋雄环顾四周,心胆俱寒。
他这才明白,自已一头撞进了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对方这套骑兵与火器配合、诱敌深入、层层绞杀的战术,远比他想的老辣、狠毒得多。
“拓跋战。”拓跋雄嘶吼着,声音带着绝望,“你带一队人,往后冲,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回红碱淖,向首领报信,告诉他,三部反了,沈烈主力已至,快。”
“雄哥。”拓跋战看着浑身浴血、状若疯狂的兄长,狠狠一咬牙,“你保重,跟我冲。”
他点起身边数十名还算完好的骑兵,猛地调转马头,向着后方三部骑兵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决死冲锋。
“挡住他们。”
纥骨虎在远处看得分明,厉声下令。
三部骑兵立刻调动,箭雨更加密集地射向这支突围小队。
拓跋雄则率领着最后百余骑,疯狂地向赵破夷和唐启正的方向猛攻,试图为主力突围撕开一道口子,他挥舞着弯刀,状若疯虎,完全是在拼命。
混战中,拓跋战冲在拓跋雄侧后,拼命为他格挡从侧后方射来的冷箭。
“雄哥,快走,别管我。”他嘶声力竭地喊着,自已却被几支刁钻的箭矢射中,又被侧面冲来的三部骑兵狠狠一撞,顿时陷入重围,被死死缠住。
中军位置,赵破夷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了那个在乱军中为拓跋雄挡箭,试图突围的年轻将领,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特制的破甲重箭,搭上他那张硬弓。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赵破夷出手如电。
第一箭,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拓跋战胯下战马的前腿关节,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向前扑倒。
第二箭,紧随而至,在拓跋战失去平衡的瞬间,狠狠扎进了他持弓的右臂,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强弓脱手飞出。
第三箭,刁钻毒辣,在拓跋战被掀下马背的刹那,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钉进了他肩胛骨的缝隙,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扑倒的马背上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拿下。”赵破夷收弓,语气平淡,“绑结实了,留活口,这是条大鱼。”
左右早有准备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因剧痛和失血而无力挣扎的拓跋战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而另一边,拓跋雄在最后几十名亲兵悍不畏死的拼死护卫下,硬生生在密集的箭雨和三部骑兵的围堵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头也不回,伏在马背上,向着红碱淖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和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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