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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其惨烈程度,恐怕将远超定襄军成军以来的任何一役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然而,拓跋部对你们的横征暴敛,明里暗里对你们部族的欺压盘剥,难道这些年就少过吗?”

沈烈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草场被强占,水泉被控制,最好的牲畜被以各种名目征调,部族中的丁壮被强行抽走充当拓跋贵族的私兵或苦役……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只是,这些委屈和不公,从来没有人敢在拓跋部面前,如此直白地挑明罢了。”

伊娄和真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纥骨阿延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猛然收紧,达奚蜚廉更是低下头,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

沈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草原附庸部落无法说的屈辱和血泪史。

“我若在此地等待拓跋翼卢,”沈烈的声音继续响起,“最少也要三四日,这三四日中,会发生什么?慕容烈的援军,必定会在这段时间内抵达红碱淖,到那时,面对拓跋恒的四千本族战士加上慕容部数千生力军,我即便与拓跋翼卢合兵,也不过四千余骑,以四千疲惫之师,对阵上万养精蓄锐占据地利之敌,敢问三位族长,我们又有多少胜算?慕容部骑兵的悍勇,三位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况且,这其中的账,远非兵力叠加那么简单。”

沈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推心置腹的剖析,“拓跋翼卢若带着他那一千精锐骑兵,在关键时刻赶到战场,与我军合力打败拓跋恒,那么,在所有人,尤其是草原各部眼中,这场胜利是谁的?是拓跋翼卢!是他率领大军,在关键时刻击败了叛逆,夺回了属于他的族长之位,他固然会感谢我们,但这感谢,是盟友之间的情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代表着红碱淖的位置,用力一点。

“可若是,我们在拓跋翼卢赶到之前,就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先击溃甚至斩杀了拓跋恒,那么,这场胜利,就完完全全毋庸置疑地是我们打下来的,是我们,帮助他拓跋翼卢清除了最大的障碍,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这其中的分别,天差地远,他拓跋翼卢,从今往后,就欠我们一份泼天的大恩,一份他必须用最实际的利益来偿还,且终生难以还清的天大人情。”

帐内一片死寂。

伊娄和真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她最先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低声道:“将军……将军原来不是担心拓跋翼卢族长不来,将军是……是担心他来得太早?”

这个念头如同朝阳劈开迷雾,让她瞬间看清了沈烈更深层的战略意图。

沈烈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我刚才所说的这三条利害,”沈烈的目光扫过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尤其是这最后一条,与你们三族的未来命运,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他的话语一下下敲打在三位族长的心坎上:“拓跋翼卢欠下我们这份天大的人情,他就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回报,而你们三族,作为此战的关键力量,他回报的第一条,就必须是,准许你们三族彻底脱离拓跋部,成为独立的部落,不再是他拓跋翼卢的附属,不再是任人盘剥的附庸,这是你们三族摆脱枷锁、真正在草原上崛起、获得与诸部平等对话权力、甚至在未来拥有不逊于昔日拓跋部地位的天赐良机。”

沈烈的声音斩钉截铁:“反之,如果你们选择等待拓跋翼卢,等他带着大军‘亲自’来打赢这场仗。那么,你们在这场胜利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不过是摇旗呐喊、助威站场的配角,拓跋翼卢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宗主,你们依旧是仰人鼻息的附庸。或许会得到一些牛羊、草场的赏赐,但那不过是主人对听话仆从的施舍。你们三族能否独立?能否摆脱附庸的地位?能否拥有自已的话语权?答案不而喻。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三位族长都是草原上睿智的长者,想必早已在心中反复权衡,比我更清楚其轻重。”

沈烈的话音落下,三位族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腔内猛烈冲撞。

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人一时都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他们心中那杆秤砣,在沈烈这番赤裸裸的剖析下,开始剧烈地地倾斜。

原先盘踞在脑海中的,是能不能打?风险有多大?

而现在,沈烈为他们彻底撕开了那层顾虑的薄纱,将问题的核心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为什么打?为了谁而打?

为沈烈?为拓跋翼卢?

不,是为了他们自已!

为了伊娄部、纥骨部、达奚部,为了部族真正的独立和未来在草原上的光荣地位。

跟着沈烈,把这一仗打赢了,功劳是三部勇士用血与火挣下来的,是三部摆脱附庸枷锁宣告独立的奠基之战。

此战若胜,三部将在草原上真正崛起,拥有与诸部平等对话的资格,甚至在未来,拥有不逊于昔日拓跋部的荣光,这风险固然巨大,如履薄冰,但一旦成功,收获将是何等丰厚?

那是足以让整个部族脱胎换骨、光耀后世的天大机遇。

反之,若等待拓跋翼卢……那这一场血战,不过又是一场替他人做嫁衣的苦役。

胜了,依旧是拓跋翼卢的附庸,所得赏赐不过是主人指尖漏下的残羹冷炙;败了,则万劫不复,部族离散。

那所谓的稳妥,不过是温水煮蛙,让部族永远沉沦于附庸的命运。

这选择,还需要犹豫吗?

那沉寂多年被压抑的部族之魂,在沈烈的话语中,如同草原上被春风唤醒的野草,开始疯狂地滋长。

终于,伊娄和真猛地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刚毅。

她对着沈烈,双手抱拳,深深地一躬到地:“沈将军深谋远虑,老身……明白了,伊娄部……愿倾全族之力,为前锋,为后盾,誓随将军进兵红碱淖,此战,伊娄部上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纥骨阿延紧随其后,他重重抱拳,声如洪钟:“纥骨阿延及纥骨部所有勇士,愿随将军一战到底,刀山火海,绝不回头,此战必胜。”

达奚蜚廉也抬起了头,眼中迟疑被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他同样抱拳,声音低沉:“达奚部亦归将军调令,此战,达奚部男儿,必雪前耻,复血仇。”

“好!”

沈烈霍然起身,凛冽的统帅威压瞬间弥漫整个大帐。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果断下令,“请三位族长即刻出帐,召集本部所有能上马挽弓的精壮,人数越多越好,马匹不够,就用驮马、健牛,旗帜多打一些,能打多少打多少,务必将声势造得足够浩大,我要让拓跋恒的探马在百里之外就能看到听到,有一支规模庞大气势汹汹的大军,正如同席卷草原的暴风雪,朝着他的红碱淖,无可阻挡地碾压过去,让他未战先怯。”

“是!”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决绝。

他们再不停留,转身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中,各自奔向本部的营地,去点燃那沉寂已久的战火。

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

赵破夷、陈雄、唐启正、冯盛、邓应、刘明超、李石等核心将领默契地再次围拢上前。

陈雄压低声音,眼中带着警惕:“将军,这三部族此刻虽表了决心,但毕竟是新附,人心难测,明日大战,他们真能信得过吗?万一临阵……”

“无妨。”

沈烈嘴角冷笑,“此三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伊娄、纥骨、达奚,彼此相邻,牧场相接,为了水源、草场、甚至过往的仇怨,摩擦不断,我此前利用达奚部的归附和拓跋恒的压力,早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相互提防甚至彼此怨怼的种子。他们绝无可能联合起来反我,更何况,”

沈烈眼中闪过洞悉人性的精光,“这一仗,他们不是为了我沈烈而打,而是为了他们自已的部落,为了他们部族独立的光明未来而战,为了自家的好处,为了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为仆,他们拼起命来,会比任何人都要狠,都要不顾一切,这股力量,足以成为我们破开红碱淖坚冰的利刃。”

帐中众将闻,无不心中凛然,对沈烈那份洞察人心驾驭全局的深谋远虑,涌起更深的敬服。

沈烈随即转向负责哨探联络的唐启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唐启正。”

“属下在。”

“明日进兵红碱淖,决战在即,时间紧迫,你现在立刻挑选最精干,最熟悉毛乌素沙地边缘地形的夜不收,多派几组,即刻出发,目标,毛乌素沙地边缘地带,务必找到秦崇德将军率领的川军,那四千川军,是我们此战制胜的关键伏兵!他们必须准时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告诉他们,时机已到,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立刻去办。”

唐启正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出帐。

“慢着。”沈烈叫住了他,眼神锐利,“此去路途艰险,风雪阻隔,且靠近拓跋恒的斥候活动范围,风险极大,你亲自挑选人手,派经验最老道。最机警的夜不收去,绝不许派新人,传令兵必须清楚,若实在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找到秦将军所部,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活着回来,情报送达固然重要,但精锐的夜不收性命同样宝贵。”

唐启正面色一肃,用力点头:“明白,将军放心,属下亲自挑选老手,必当小心。”

看着唐启正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烈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坚毅的脸庞。

“明日红碱淖之战,必然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血战,其惨烈程度,恐怕将远超定襄军成军以来的任何一役。”

他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众人:“我们将在这广袤无垠无险可守的草原平地上,直面拓跋恒麾下数千精锐骑兵的亡命冲击,没有坚固的城垣可倚,没有复杂的地利可凭。我们所依仗的,唯有这两年来用无数血汗浇灌出来的严整军阵,唯有手中这些历经战火考验克敌制胜的火器。它们,将是我们在草原风暴中唯一的屏障,而你们,”

沈烈的目光变得灼热,“我身边的每一位弟兄,每一位同袍,你们的勇气、你们的意志、你们彼此肩背相抵的信任,那便是我沈烈,也是我们这支军队,面对强敌时最坚实的依靠。”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沉甸甸的话语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今夜,全军杀羊宰牛,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把肚子填饱,把力气蓄足,把刀磨快,把铳擦亮,明日拂晓……”沈烈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毡帐,投向了风雪肆虐的北方,“在红碱淖畔,与拓跋恒决一生死。”

“谨遵将令。”

帐内所有将领,无不挺直胸膛,抱拳领命,充满了赴死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念。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营地。

很快,车营内外,几十处巨大的篝火熊熊燃起,跳跃的火光将飞舞的雪花染成一片橘红。

肥羊和健牛被拖到火堆旁,锋利的刀刃划过皮毛,空气中迅速弥漫开带着油脂焦香的烤肉香气。

将士们围坐在温暖的火堆旁,沉默地撕咬着滚烫的肉块,油脂顺着嘴角滴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饱餐之后,无人喧哗。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被风霜和战火打磨得粗糙坚毅的脸庞,他们沉默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就着火光的映照,一下下在磨石上打磨着锋刃,金属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有人仔细地检查着长枪的枪杆和枪头,更多的人则围拢在火铳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冰冷的铳管,检查着火绳和火门,将定量的火药和铅弹装入子铳,动作熟练而专注。

没有豪壮语,没有慷慨悲歌。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磨刀的沙沙声,装填火铳的金属碰撞声,以及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交织在这决战前夜的风雪草原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日的红碱淖,必将是一场尸山血海的恶战。

然而,那围坐在篝火旁的一张张脸庞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和退意,有的,只是如同磐石般的沉静,如同钢铁般的坚毅,以及那深藏于眼底,等待在黎明破晓时迸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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