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河谷北段,水草丰美,丰饶的牧草滋养着世代生活于此的达奚部族。
这片广阔的草场,既是达奚人的家园,也是他们与南方强邻博弈的根基,因与慕容部世代通婚,关系盘根错节,达奚部犹如慕容部楔入拓跋部侧翼的一枚深钉。
此刻,部落中央最雄阔的一座牛皮大帐内,暖意融融。
族长达奚铁伐端坐于上首,他年逾四十,身躯魁梧,筋肉虬结,一双常年控弦驭马的宽厚手掌,比寻常男子还要宽出一指,无声地昭示着其勇力。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他的两位兄弟,达奚莫浑与达奚蜚廉。
帐内弥漫着羊奶茶与皮革的气息。
达奚铁伐将一页印着特殊徽记的信纸按在身前的矮案上,“伊娄和真遣人送来亲笔信,”他声音低沉,打破沉寂,“意欲将女儿许配给破山,缔结两族之亲。”
达奚莫浑与达奚蜚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各自流露出不同的思量。
达奚莫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认同:“兄长,此乃好事,伊娄部在拓跋部主族之下,实力仅次于我达奚,若得联姻,两部合势,即便是拓跋部,亦需对我达奚另眼相看,不敢轻易慢待。”
然而达奚蜚廉的眉头却紧紧蹙起,忧虑之色明显:“大哥,这些年我们与慕容部往来密切,早已令拓跋部心生忌惮,更何况,拓跋恒本是篡位上位,其心难测,眼下又风闻南方虞朝厉兵秣马,意图北伐草原,值此多事之秋,依我之见,当以韬光养晦为上,若与伊娄部联姻,声势过显,只怕更易招致拓跋恒的猜忌,让我部成为其眼中愈发碍眼的钉子。”
达奚铁伐沉默片刻,粗粝的手指在信纸上缓慢地摩挲了两下,掂量那纸页的分量与背后的深意。
“伊娄和真此人,我深知其底细。”他缓缓道,眼中闪过精明的光,“城府深沉,惯于算计,伊娄部向来视我达奚与慕容的亲密关系为心腹之患,此番她主动攀亲,无非是见我达奚部日益强盛,心生畏惧,欲寻一方倚靠罢了。”
他嘴角牵起一抹笑容:“再者,伊娄和真不过是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身后,伊娄部群龙无首,必生变乱,她这是在为自己部族的将来,提前寻一个强援靠山,如此意图,我自能拿捏得住。”
“可我心中总觉不妥,”达奚蜚廉坚持道,“近来南边风声鹤唳,虞朝大军集结在即,拓跋部内部亦是纷争不断,暗流涌动,伊娄和真偏偏选在此等微妙时节提出和亲,其用心,恐怕不止于表面所。”
达奚铁伐听罢,非但未露忧色,反而笑意更深:“我达奚部与慕容部世代交好,同气连枝,我自身乃拓跋恒正妻之弟,此乃亲缘纽带,如今我部人口近万,能控弦策马临阵冲锋的健儿足有两千余骑,伊娄部虽以出产能工巧匠闻名,然论及马上征战,并非所长,她对强盛的达奚心存敬畏,前来攀附,岂非情理之中,二位兄弟,不必多虑。”
毕,他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已然做出决断:“我将亲携破山,前往伊娄部的双榆滩,当面将这桩婚事定下来。”
“兄长务必多带些精锐护卫随行。”
达奚莫浑连忙劝道,脸上带着关切。
达奚铁伐长身而起,他朗声一笑,豪气中带着自信:“一百名最精悍的骑士足矣,若是兴师动众,反倒显得我达奚铁伐年岁越长,胆气越小,徒惹伊娄和真那妇人笑话。”
号令既出,雷厉风行。
达奚铁伐当即点齐一百名剽悍的亲兵骑兵,带上年仅十三岁,已初具英武之姿的儿子达奚破山。
百骑卷起烟尘,蹄声如雷,朝着双榆滩的方向,绝尘而去。
部落的守御重任,则留给了沉稳的达奚莫浑。
双榆滩地势开阔,黄沙与稀疏的草甸交错。
达奚铁伐率领百骑奔至滩地边缘,远远便望见伊娄和真那熟悉的身影已静候多时。
她身边仅随行着二三十名骑兵,散漫地立于滩上,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全无半分戒备森严的姿态。
达奚铁伐心中残存的那缕警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伊娄和真身侧,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正是她的女儿伊娄丽娜,少女约莫十五年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在塞外粗犷的风物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达奚铁伐目光扫过,心头掠过满意与得意。
“伊娄族长,别来无恙。”达奚铁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拱手道,“身体可还康健?”
“有劳达奚族长挂心。”伊娄和真微微欠身回礼,声音平稳,“老身尚能支撑。”
“伊娄族长如此抬爱,愿与我达奚部结此秦晋之好,是我部的荣幸。”达奚铁伐用力拍了拍胸膛,声若洪钟,“我达奚铁伐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你我两部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伊娄和真听完这番誓,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浮现出难以喻的复杂神情。
“达奚族长的厚意,老身心领。”她缓缓开口,语调带着一丝滞涩,“只是……在议定此事之前,有一位故人,托我务必带给族长一句话。”
达奚铁伐浓眉一皱,心中警铃微作。
分明是喜庆的联姻之谈,怎会牵扯到故人语?
他沉声问道:“是何故人?带的什么话?”
伊娄和真抬起眼,目光直视达奚铁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句话:“那位故人问,若大虞朝愿接纳达奚部归降,达奚部……可愿臣服?”
“伊娄和真!”达奚铁伐脸色骤变,如遭重击,厉声喝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竟说出这等悖逆祖宗的胡话,我达奚部的热血男儿,世代生于马背,死于弯刀,岂能向虞朝俯首称臣,做那卑躬屈膝的鹰犬。”
伊娄和真深深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的无奈。
“那位故人早已料到,达奚部断然不会应允。”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可我心中,终究还存着一丝不该有的念想,想亲口问一问。”
达奚铁伐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猛地环顾四周,右手已闪电般按在腰间冰冷的马刀刀柄之上,浑身肌肉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娄和真将手中那根支撑身体的木杖,重重地顿向脚下的沙土地面。
“达奚铁伐,”她的声音低沉,“莫要怪我无情,为了伊娄部千百口的性命,我别无选择。”
“咚。”
杖头顿地的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仿佛响应这信号,双榆滩四周平静的地平线骤然沸腾,数十面猩红的大旗烈烈招展,旗上绣着大虞朝威严的火焰纹徽。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尘烟滚滚,蹄声如雷,由战车和如林长矛的步兵方阵,以及奔腾如潮的精锐骑兵组成的庞大混合军阵,如同四堵移动的铁壁铜墙,以无可阻挡之势,齐齐向滩地中心碾压而来。
转眼间,这片开阔的滩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杀机凛冽。
“伊娄和真。”达奚铁伐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对方,“你竟敢设下如此毒计,你竟背弃草原,降了虞朝。”
这声怒吼出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惊悸也猛然浮上心头。
虞朝的大军竟已悄无声息地深入塞外近三百里,不仅完全压制了伊娄部,更在这双榆滩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他,竟只带着一百轻骑和尚未成年的儿子,一头撞进了这致命的陷阱,悔恨在他心中蔓延。。
他猛地咬牙,脸上凶戾之气暴涨,“噌”的一声拔出了雪亮的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