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看着眼前审时度势的伊娄和真，冷峻的神色终于缓和几分：“伊娄族长，果然是深具大智慧之人，其实，我虞朝与伊娄部，本无深仇大恨。今日伊娄部顺应大势，归附朝廷，亦是顺天应民之举。”
伊娄和真闻，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自接到沈烈大军围寨的消息起，她的心便悬在了半空，沈烈的赫赫威名，在草原上已流传一年之久，北破鞑靼，南斩慕容，其铁血手腕令人胆寒。
她原以为这位虞朝将军必是嗜杀的残暴之辈，稍有拂逆，便会屠戮全族，此刻听他语中透出安抚之意，那份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恐惧，才稍稍卸去半分。
沈烈见她沉默，又补充道：“伊娄部既已归附虞朝，我沈烈在此立誓，必尽庇护之责，不日我便将率军北上，迎战逆贼拓跋恒。待我击溃叛军，扶正拓跋一族正统族长之位，伊娄部便是立下扶正平叛的大功，届时，虞朝天子陛下的丰厚赏赐，亦非不可期。”
“伊娄部，拜谢将军厚意。”
伊娄和真立刻躬身致谢，姿态放得极低。
沈烈却已移开目光，投向被绳索捆缚跪在一旁的拓跋完山。
他声音平淡，带着决断：“伊娄族长，此人身为拓跋恒派来的监军，今日又恰逢伊娄部归顺我大虞的吉日良辰，便请族长亲自下令，将他斩首，为我三军祭旗，以壮行色。”
伊娄和真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她原以为沈烈会亲自处决拓跋完山，那样一来，伊娄部手上便不沾染拓跋部的血，日后纵有风云变幻，也留有周旋的余地。
可沈烈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消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只要她的命令出口，伊娄部亲手斩下拓跋完山的头颅，那便是与拓跋恒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倘若日后拓跋恒真的击退虞军，重掌大权，第一个拿来祭旗泄愤的，必是伊娄部，到了那时，为了全族数千口的性命，伊娄部唯有将全部身家性命，死死押在沈烈身上，再无回头之路。
她心中那点盘算，在沈烈锐利的目光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伊娄和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执掌伊娄部数十载，自认阅人无数，算无遗策，从未走眼。
可眼前这位年不及而立的年轻将军，不仅如传闻般骁勇善战谋略深远，更可怕的是洞悉人心，伊娄部的软肋何在，她伊娄和真最深的恐惧是什么，沈烈竟比她自己看得还要透彻。
一旁的纥骨阿延目睹此景，嘴角不由自主浮起苦笑。
如今看来，纥骨部与伊娄部，都已沦为沈烈棋局上的两枚棋子，而这位年轻的执棋者，自率军北上出其不意深入草原数百里的那一刻起，便已将两族的命运牢牢攥在了掌心。
伊娄和真终究是历经风浪执掌权柄数十年的族长。
那片刻的权衡与挣扎，在她眼中只如暗流涌动，随即被决绝压下。
“沈将军，”她抬起头，声音平稳，“我伊娄部，这便以此獠之血，为我部与虞朝结盟庆贺！”
她不再犹豫，手臂果断一挥。
几名伊娄部的壮汉立刻上前，如将拼命挣扎的拓跋完山拖至寨前空地。
拓跋完山死到临头，犹自疯狂咒骂，骂伊娄和真背主求荣，那凄厉声尚未落尽，雪亮的弯刀已带着刺骨的寒意，猛然劈落。
噗！
血光迸现，一颗头颅滚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咒骂声戛然而止。
沈烈平静地看着那颗头颅，微微颔首：“伊娄族长做了最明智的选择，日后，你必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多谢将军。”
伊娄和真再次深深躬身，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沈烈不再看那尸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伊娄族长，今日你已亲手斩断与拓跋恒的退路，双方已是水火难容，他若一朝得势，伊娄部必遭灭顶之灾，为今之计，唯有全力助我，我早日挥师北上，击溃拓跋恒，伊娄部也才能早日摆脱这份悬顶之危。”
伊娄和真听懂了他话语中隐含的深意，索性直道：“沈将军有何差遣，请明示，伊娄部愿闻其详。”
“伊娄部人口近万，尤擅铁器锻造。”沈烈目光深邃，描绘着诱人的前景，“此番我平定拓跋恒之乱，扶正拓跋正统之后，必将重启盐水镇与塞外的贸易互市通道，届时，伊娄部可在定襄城开设商号，专卖草原精良铁器；亦可直接与我麾下定襄商号交易茶叶、丝绸、良驹等紧俏物资，长此以往，伊娄部富庶可期，更有一份长久的太平岁月。”
伊娄和真听着，心湖深处不免泛起涟漪。
她深知这是沈烈抛出的诱饵，她半生掌权，最厌恶空谈许诺，可偏偏沈烈所，条条切中要害，皆在实处。
倘若他真能平定草原，打通商路，伊娄部便能在这互市中占得先机，让族人摆脱贫瘠，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正是她毕生所求。
“那么沈将军，”她缓缓问道，声音带着审慎，“我伊娄部眼下，需要付出什么。”
“伊娄族长果然痛快。”沈烈颔首，不再迂回，“我只需族长应允三事。”
伊娄和真脸色顿时凝重。她本以为最多一两项条件，未料沈烈开口便是三条。
“将军请讲。”她谨慎道，“伊娄部力所能及，定当遵从。力所不及之处，还请将军体谅。”
沈烈淡淡一笑：“这三件事，伊娄部定能做到。”
“其一，”沈烈竖起一根手指，“从伊娄部中，挑选精锐骑兵三百人，即刻编入我军序列，随我一同北上，讨伐逆贼拓跋恒。”
伊娄和真心头了然，这是要将伊娄部彻底绑死在沈烈的战车之上，这三百骑一旦踏上战场，无论沈烈胜败如何，伊娄部都已深深烙上了虞朝的印记，再无抽身可能。
然而眼下情势比人强，她只能应承：“此事可行。”
“其二，”沈烈竖起第二根手指，“伊娄部人丁兴旺，牲畜众多，我需征用健壮战马五百匹，用以沿途转运军需辎重。”
沈烈心中早有筹谋，待收服纥骨、伊娄，再往北拿下达奚部，便可在三部处设立辎重中转站，命白翔所部步兵司负责此段转运，再将定襄城、绥德州城后方的民夫接应上来，形成一条稳固的补给链。
毕竟他军中储备的粮草，如今已耗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