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娄和真略一沉吟:“战马可以如数提供,但战后,请将军务必归还伊娄部。”
“理所应当。”沈烈应允。
“其三,”沈烈说到此处,眼中掠过狡黠,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请伊娄族长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达奚部族长达奚铁伐处,信中便,你欲将令爱嫁与达奚部少主,愿两部结为秦晋之好,达奚铁伐见此信,必会率亲信前来商议,届时,我便可将他就地擒拿。”
伊娄和真听完这第三条计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沈烈竟会想出如此刁钻狠辣的一手。
达奚铁伐是拓跋恒的死忠心腹,又与慕容部世代通婚,其部落在拓跋系南面附庸中人口最多,实力最强。
沈烈此计,分明是要擒贼擒王,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达奚部。
然而,这封由她亲笔发出的书信,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一旦达奚铁伐应约而来却遭擒杀,达奚部上下必将对伊娄部恨之入骨。
到那时,伊娄部在草原上可谓四面树敌,与拓跋恒结下血仇,与达奚部反目成仇,更间接得罪了慕容部。
她伊娄和真,除了死死攀附沈烈这棵唯一的救命树,已别无他途。
这才是沈烈此计最阴狠之处。
他既能轻易算计掉轻车简从而来的达奚铁伐,又能将伊娄部与达奚部彻底推入不死不休的深渊,一如他驱使纥骨部去攻打伊娄部,这草原三部,从此便因相互间深重的血仇与猜忌,再难联合起来对抗于他。
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感,缓缓攫住了伊娄和真的心脏。
她曾自负半生城府,足以在草原的漩涡中左右逢源。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其智计之深,布局之远,手段之狠,竟远超她的想象。
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此人不仅是敢于深入虎穴的悍将,更是一位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可怕枭雄。
她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最终缓缓点头:“一切……便依将军所。”
沈烈眼中冷意一闪即逝:“有劳族长即刻动笔,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
“遵命。”伊娄和真不再多,转身步入临时准备的营帐,提笔蘸墨,心中五味杂陈地写下了那封决定达奚铁伐命运的书信。
信使随即带着这封烫手的密函,快马加鞭奔往达奚部。
沈烈随即传令全军在伊娄部营寨外扎营休整。
伊娄部依命供上牛羊,营中顿时炊烟四起,兵卒们围着篝火杀牛宰羊,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驱散连日行军的疲惫,滋养着即将迎接大战的体力与精神。
陈雄一丝不苟地清点着剩余的粮草辎重,将明细呈报沈烈;赵破夷则谨慎地将纥骨部与伊娄部新编的骑兵分开安置,既防止两族旧怨生事,也避免任何一族自成势力。
唐启正率领夜不收精锐,悄然向北潜行三十余里,将沿途的水源地、牧场、关键隘口,标记在羊皮地图上。
中军帐内,沈烈仔细审视着地图上新增的标记,合上卷轴:“按此部署,十日之内,我军前锋可抵红碱淖。”
侍立一旁的曹文秀低声提醒,声音带着忧虑:“大人,军中存粮,只余六日之用了。”
“我知道。”沈烈的声音沉稳,“伊娄部这五百匹征调的战马,便是为此段路程预备的,待达奚部入彀,三部之地的辎重中转站便可设立,届时,由白翔的步兵司负责此段转运,将后方民夫接续上来,粮道自可无忧。”
曹文秀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最深的忧虑问了出来:“倘若……倘若后方转运不力,或是有意拖延……”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烈闻,目光从地图上抬起,锐利地看了曹文秀一眼。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帐外风掠营旗的猎猎声响。
定襄城内,兵备道衙门的后堂,烛火摇曳。
陈学伊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沉郁,坐在他对面的,是心腹幕僚孟宪章与周明,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冷却的茶水。
“沈烈此人,断不能再容他立下新功。”陈学伊的声音低沉,带着烦闷,“他每胜一仗,声威便涨一分,我身为兵备道,本该是他的上宪,如今倒好,反被一个游击将军压得喘不过气,奈何此人羽翼已成,根基渐固,急切之间,竟寻不到一个稳妥的法子将他拔除。”
孟宪章闻,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大人,眼下便有一计,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直指沈烈命门七寸之处。”
“哦?”陈学伊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孟宪章,“仔细说来。”
孟宪章压低声音,字句清晰地剖析:“沈烈孤军深入塞北,纵然此前捷报频传,如今也早已远离我朝疆域数百里之遥。他所携粮草辎重,纵然出发时备得再足,经此长途跋涉,也必然告罄。如今虽有延绥巡抚林远坐镇定襄,督责各州府征调民夫转运粮秣接济,但这其中……”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大有文章可做。”
他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大人暗中运筹,稍稍动些手脚,或是令有司在配给时不慎削减三成,或是指派些不甚可靠的民夫,再于途中巧妙安排几次迷途,让本该按期抵达的粮队,晚上那么三五日……沈烈军中一旦断粮,军心顷刻便会动摇,军心既乱,纵使他沈烈有通天彻地之能,又拿什么去对阵拓跋恒的精锐铁骑?”
孟宪章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学伊:“沈烈只要败了,大人便可名正顺地具本弹劾,此乃光明正大之策,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这便是阳谋之妙。”
一旁的周明立刻接口,补充道:“大人,此事关键在于选人,只需暗中买通一两位负责押运粮草,职位不高却掌管路径的军官,许以重利,再叮嘱他们小心行事,避开林巡抚的耳目,如此操作,必定天衣无缝,难觅破绽。”
陈学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算计的笑意。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二人,不愧是我的心腹智囊。此计甚妙。”
他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看到沈烈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只要沈烈此役无功而返,或干脆折戟沉沙,对我而,便是最大的利好。”
烛火映照下,书房内三人身影靠拢,压低了嗓音,开始细细密谋。
窗外,定襄城的冬夜,似乎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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