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乌素荒漠的戈壁辽远而苍凉,一支数千人的队列,正顶着凛冽朔风缓缓行进。
队伍阵型严谨,纪律森然。
前锋由冯盛的步兵一司担当,职责是逢山开路、遇水探径,若遭敌情则率先接敌。
左翼,邓应的步兵二司严密警戒着大军侧翼,同时肩负护卫车营的重任,与之呼应的是右翼李石的步兵三司。
大军殿后则由刘明昌与白翔的两个步兵司负责,稳住阵脚,防止追袭。
居于阵列中央的,是陈雄统领的车营,辎重汇聚,宛如移动的堡垒。
在这庞大方阵的最外侧,赵破夷率领的骑兵司则如游动的屏障,不断来回巡逻,严密守护着两翼的安全。
大军之前三十里外,更有唐启正所率的夜不收精锐,如同军队延伸的耳目,兢兢业业地探明前路、标记水源、侦察敌踪。
车营之内,除了用于防御的正厢车与偏厢车,还装载着三百余辆辎重车,由四百余匹骡马牵引,这支上千人的队伍在荒漠中绵延数里,令行禁止,进退有度,展现出高度的组织性。
行军近五十里时,陈雄中军响起一声号炮,清脆的炮声在空旷戈壁上回荡。
这是全军就地休整、喂马、开饭、警戒待命的信号,令下,整支队伍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迅速而有序地停止前进,进行休整。
定襄军中,各营均设有专职的火头军,按照四人一灶的规制,埋锅造饭。
饭食制作完毕,分配顺序也极有章法,前列战斗士兵优先,伤兵次之,最后才是将官。
中军之内,沈烈、陈雄、赵破夷三人更是同食一锅热食。
这条由沈烈亲定的规矩,被军中称为同锅,若有将领胆敢私开小灶,一律依军法严惩不贷。
饭食备妥,沈烈等人围坐下来用餐。
陈雄从热气腾腾的锅中盛出一碗用羊骨精心熬煮的浓汤,递与沈烈。
沈烈接过饮下一口,温热的汤水瞬间驱散了半日跋涉积聚的寒气,一股暖意在胸腹间缓缓升腾。
赵破夷一边进餐,一边由衷道:“大人亲自订立的这行军伙食规条,实是荒漠行军的保命之策,这羊骨熬汤,看似寻常,却带荤腥暖脏腑,人人饮下,顿觉身有暖力气也添了几分。若无这丁点油水滋养,似我们这般在荒漠苦寒之地强行二百余里,恐怕早已筋疲骨软,难以为继。”
沈烈点点头,沉声道:“兵卒之身,乃是征战的根基,荒漠行军,更兼隆冬腊月,若体内无暖意抵御寒气,极易滋生疾病。一旦病弱,战力便折损大半,行军打仗,首要是让将士们吃得下,腹中有物,身上有力。”
陈雄端起面前一碗掺了枣粉与盐的炒面,这面食色泽焦黄,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焦香,他大口吃着,附和道:“大人这加枣炒面的制法,甚是巧妙,不但易于携带保存,吃了确能长精神,添气力。”
“士卒整日行军,耗力巨大,亟需补糖补力,还要添盐。”沈烈解释道,“补充了盐分,气力才不易衰竭,也可减少抽筋之患。”
说着,他便夹起筷子前的腌菜,就着炒面一同送入口中咀嚼,虽置身荒凉戈壁,这一餐却也得了几分满足的滋味。
赵破夷看着那腌菜,有些疑惑地问:“大人,您在定襄军驻地特制了数百个菜瓮专用于腌渍菜蔬,如今随军又携带如许多的腌菜,其中究竟有何深意?”
沈烈咽下口中食物,从容道:“此行艰远,鲜蔬难得,腌菜虽不及鲜蔬,却能防败血症,更能开胃助消食,于长途跋涉颇有裨益。”
他说的败血,便是士兵因长期缺乏蔬果而生的怪病。
赵破夷与陈雄虽未完全明了败血究竟是何症候,但沈烈所,在他们心中早已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沈烈接着吩咐道:“传令下去,夜间担负巡逻警戒之责的军士及前方的夜不收,额外加发烧饼,并配一小碗烧酒御寒提神,马奶烧效果尤佳。”
赵、陈二人齐声应诺。
沈烈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还有,将随军携带的羊肝、牛肝晒制晾干,专程送至唐启正所率的夜不收处,这些肝物,于防治夜盲症有奇效,对他们这些常在暗夜中奔袭刺探的将士而,性命攸关。”
陈雄当即领命,遣人速办此事。
随后,沈烈转向陈雄,询问当前粮秣状况:“我军粮草供应,目下如何?”
陈雄答道:“禀大人,士兵每人随身携带十五日口粮,分三处放置:其一,腰间干粮袋,装三日份炒面与肉干,由兵卒自行保管取用;其二,车营载运的十日份量军粮,每日早中晚三次定时开火发放;余下两日份则为车营机动存粮,统一封存,非至紧要关头不得擅动。”
沈烈满意地点点头:“我军入荒漠已行两日,前进了百余里,众将士不必忧虑。后续征募的民夫辎重定能及时跟进,只要首战能击溃拓跋部主力骑兵,辎重接济应无大碍。”
陈雄、赵破夷等人皆深以为然。
他们心中无不感佩沈烈亲自制定的这套严密细致的伙食标准。
每日清晨的小米粥,必掺红枣、豆类,配上杂面饼与一碟腌菜,正餐则是掺枣炒面佐以羊肉汤和腌菜。
每隔三日,全军便能分到一次炖煮的羊肉,或以腊肉炒干菜,再配一小碗烧酒,为持续的行军注入必需的体力。
尤其是沈烈改良的炒面,以麦粉炒熟,拌入盐末与磨细的枣粉,咸甜适口,不噎不腻,远胜于从前那些口感粗糙的荞麦面饼。
正是依靠着这些看似琐细却至为关键的安排,士兵们才能在严酷的行军中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
沈烈目光扫过经过两日跋涉却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列、并无明显倦态的军士们,心中亦悄然松了口气。
此番远征塞外,且不说与拓跋部交锋的凶险,单是在这死寂无边的荒漠之中组织数千人的行军,便已是极大的挑战,他们虽有路线图指引方向,但大部队行进与小股侦察截然不同,不仅需选宽阔路径,更要避开流沙窝、冰冻陷阱,这些前期侦查耗费时日,也正因此,探路先锋唐启正所率的夜不收担子最重,沈烈为他们配备的口粮也堪称全军最优。
沈烈还不放心,再次向陈雄确认:“我所颁下的饮水条令,各司执行可都严格?”
陈雄笃定回答:“大人请放心,各司皆依令而行,所有汲取之水,务必烧开后方可饮用,无人敢违。”
沈烈重申道:“此令须严守三验之规:哨兵初尝,医官复验,烧沸再饮。每司医官二人、医兵四人随行,行军途中出现的伤病员,一律移交给殿后的步兵司收容照料,殿后各司每十里清点一次掉队人数上报,绝不容许丢弃任何一人。”
“另有铁律一条,骑兵司全体将士铭记,饮马,必先于饮已,战马于定襄军,珍贵更胜已身性命。”
赵破夷立即抱拳,肃然应道:“大人放心,此条军规,全军将士皆刻骨铭心,人与马争水之事,断乎不会在我军中出现。”
陈雄亦补充道:“车营所载之水,每日皆定量拨付骑兵司一份,专供战马饮用。”
“谨记便是。”沈烈颔首,目光扫过两人,“马若倒下,骑兵即沦为步兵,步兵在广袤草原之上,追不及敌寇之马蹄,唯有被动挨打,此中利害,尔等比任何人都更应深谙。”
赵破夷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末将自幼与马相伴,这条规矩无需大人多。”
“此乃你一人待马之道。”沈烈瞥他一眼,意味深长,“今时不同往日,你麾下是三百铁骑,六百匹战马,你一人知马爱马算不得本事,要让你麾下三百弟兄人人皆珍视战马如命,方显真章。”
赵破夷闻听此,笑容一敛,神色转为郑重:“末将明白了。”
短暂的休整过后,苍茫戈壁之上,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
沈烈所立军规清晰明了,日落前一个整时辰,必须择定有利地形扎营,严禁于黑暗中行进。
他将主事的陈雄与赵破夷唤至马前,逐条细细交代。
“择营址为首要。”沈烈声音沉稳,“避开沙窝,其下松软易陷,战车一旦深陷便要耗费数个时辰拖拽;冻土冰面亦不可取,夜冻昼融,次日拔营之时,车轮恐难离冻土。水源需近,然营盘却不可紧贴水边,以防夜间遭遇沿水道而来的偷袭。”
陈雄凝神记下:“末将谨记,扎营之时,车营即刻首尾勾连,正厢车、偏厢车以铁链扣锁,围成环形壁垒,其间预留通道供人马穿行。”
“营阵四角,交予步兵司固守。”沈烈继续部署,“冯盛部守前方门户,邓应部护左翼,李石部镇右翼。赵破夷的骑兵司则散于阵外,往来巡弋警戒。殿后的刘明超、白翔二司,除收容掉队兵卒,更要严防后路安危。”
“夜不收如何安置?”赵破夷问道。
“于最外围再撒一层暗桩。”沈烈思虑周密,“三十里外还需布设游动哨探,若遭遇零星敌骑,严禁擅自惊动,务必悄然回营报知,此役,宁可慢行一日以掩踪迹,也绝不可于途中暴露大军动向。”
“末将遵命。”
二人凛然应声,旋即各自领命部署而去。
沈烈勒马高坡,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麾下这支两千余人的劲旅,整支队伍有条不紊,前锋探路,后队清痕,车营围阵,骑兵撒网,绵延数里的队列首尾呼应,秩序井然。
曹文秀策马行至沈烈身侧,低声惊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大人,如此规模的军队行进,竟比小股夜不收还要悄无声息,实乃属下生平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