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拓跋信放下茶碗,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听说没,十五那天的灯会,沈将军会亲自出席。”
“听说了。”李根乐了,“沈将军和林巡抚同时出席,这可是大场面,我婆娘昨天还在家翻箱底,说要给闺女扯块红头绳,去看灯,这定襄城多少年没这么红火过了。”
拓跋信一听,神色便是一松。
巡抚亲自坐镇定襄,沈烈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抛下巡抚独自领兵出城。
他算了算日子,至少到正月十五,沈烈仍会留在定襄城中,只有等他真正出兵,自己才会通过城外的秘密渠道,把情报递出去。
在那之前,自己只需要继续装成一个安分的皮货商人。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眼尖的拓跋信瞧见街上驶过几辆骡车。
车辙印深深碾进土里,车轮转得比寻常慢了许多,明显是载了极重的东西,他心中又起了疑,故意问李根:“老李,你看那些骡车是做什么的?怎么像是载了很重的东西?”
李根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还能有什么,这不是过年嘛,城里商户拉的年货。哪家不得囤些肉面酒水,我铺子里昨儿也进了一批苏杭来的绸缎,四辆大车,把巷子都堵了半日。”
拓跋信打了个哈哈,趁李根没留意,远远跟着车出了城外。
他躲在土坡后望去,果然见车上卸下的都是一袋袋面粉、一扇扇猪肉、几大坛封泥的老酒。
几个伙计忙前忙后搬了大半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
拓跋信这才彻底放下心,暗骂自己实在太过小心,沈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领兵守城的武将,不是神仙,自己这般草木皆兵,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他出城之后,又在约定好的一处枯树下埋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写着一句:“至正月十五,人无异动,定襄城一片平静。”
这封密信,会在数日后由草原上流动的牧人取走,辗转送到拓跋恒的帐中。
拓跋信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返回城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周围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从他迈出铺子的那一刻起,每一处街角都有人盯着,先前运出城的那几辆骡车,车上满载的其实是火药与火器,只是上面浅浅铺了一层年货。
那辆真正装满肉面的马车,不过是唐启正用来迷惑他的障眼法。
见拓跋信毫无怀疑地返回城中,躲在对街茶楼上的唐启正当即放下茶杯,几步下了楼,赶到将军府向沈烈禀报。
唐启正进门,沈烈正和陈雄核对最后的出城路线图。
唐启正把拓跋信的行踪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将军,这拓跋信已经被咱们彻底蒙住了,他方才埋下的密信,末将没有惊动,不过他出城时走的路径、停脚的地点、接头时留下的暗记,咱们全数录了下来。”
沈烈点头:“好,这步棋布了这么久,到了该收的时候。”
到了正月十五夜。
镇北楼前,花灯如昼,人山人海。
整条主街被数不清的灯笼照得通明,红的鲤鱼灯、黄的走马灯、白的玉兔灯,密密匝匝悬在头顶的绳索上。
舞龙队从灯下穿过,龙身缀满彩布,随着锣鼓声上下翻腾。
台上戏班用秦腔唱着戏文,嗓音高亢苍凉,台下围了里外三层人。
孩子们追着兔子灯满街跑,笑声尖叫声混在一处。
卖糖人的、卖炸糕的、卖热汤面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白腾腾的热气混着烟火气往上升。
沈烈陪林远登楼,两人举杯凭栏。
林远今日穿了一身便服,四平八稳地赏灯,不时和身边的人说几句闲话。
沈烈笑着应答,不时抬手指指远处新扎的彩灯,一副和气过年的模样。
拓跋信混在人群里仰头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看了半晌,确认沈烈正陪着巡抚说笑饮酒,便放心地挤进人流里去了。
随后,沈烈陪着林远下楼赏灯。
人群汹涌如潮,舞龙队刚好从街心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上来凑热闹。
拓跋信被人流一冲,很快便跟丢了沈烈的身影,他踮脚四处望了望,满眼都是灯笼和人脸,哪里还找得到。
他也不在意,心想沈烈既是陪着巡抚,断然不会走远。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城西偏门的黑暗中,定襄军两千三百余人已无声出城。
马蹄裹布,车轴涂油,铠甲下垫着毛毡防碰撞。
上千人出城,甲片不曾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每一队人马的出城时辰、路线和序列,都是陈雄事先在沙盘上推演过三遍的。
两千三百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分批穿过城门、又在城外指定地点重新编队,整个过程安静如初。
镇北楼后,沈烈换上了甲胄,腰佩长刀。
他走到林远面前,抱拳行礼。
“林抚台,定襄城,就交给您了。”
林远伸手扶他,用力按了按他的臂甲:“沈烈,你此去出战,务必小心谨慎,你所担心的后勤,本抚一定妥善安排,粮草已提前三日运出,沿路的驿站也重新布置了,你只管放心征战。”
沈烈点头:“林抚台放心,此战不破草原诸部,末将誓不回师。”
林远注视着他,最终只郑重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沈烈转身离开镇北楼。
灯会正到最热闹处,满城的灯笼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暖红色。
锣鼓声、戏腔声、笑声从远处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城灯火,随即翻身上马。
沈烈最后朝林远一抱拳,策马转身,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融进正月十五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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