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信使,李天来望着窗外飘起的小雪,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喃喃自语:“沈烈,莫不是你早就料到此战会败?你如今稳坐定襄城,钓鱼台坐得四平八稳,却把天大的压力压到了我头上,你可真是……技高一筹啊。”
定襄城,兵备道衙门。
陈学伊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他刚刚接到左都御史赵启星发来的宪牌,措辞严厉,斥责他剿匪无方,致使官军大败、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甚至指他扰乱延绥军政。
他在周明和孟宪章面前再压不住火,将宪牌往案上一拍,破口大骂:“庞威这个饭桶,误我大事,出征前拍着胸脯说必胜,结果连一股山贼都收拾不了,反倒让人家端了半个营,如今倒好,赵启星的宪牌都到了,这笔账他庞威扛得起吗?”
“大人息怒。”孟宪章劝道,“庞威虽然无能,可眼下埋怨他也无用,咱们得先想个章程出来,把这局面收拾了才是正理。”
陈学伊正要再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大步跨进堂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大人,前方急报,崖窑沟一役,标营把总杨雄为掩护庞威突围,身中数十箭,当场阵亡。”
堂上骤然安静下来。
陈学伊张着嘴,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还没看完的信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杨雄死了。
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把总,标营里唯一一个真正上过阵、见过血的老行伍,就这么折在崖窑沟里了。
“数十箭……”陈学伊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连杨雄都挡不住,那股贼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杨雄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早年在宣府边墙外跟鞑靼人交过手,能在马背上连射三箭不脱靶的狠角色。
这样的人物,在崖窑沟里连命都没保住,换了旁人去,又能好到哪里去。
陈学伊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道:“本官本想借剿匪之机,压一压沈烈的势头,顺手立一桩军功,扬威地方。如今倒好,杨雄没了,庞威废了,赵启星的宪牌也到了,这场棋,本官是输得连底裤都快没了。”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又重重坐回椅上。堂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吹得门帘啪啪作响。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再骂。
孟宪章等陈学伊发完脾气,才低声道:“大人,在下刚刚收到庞威的求援信。他说请大人再调官军增援,他定能荡平崖窑沟的贼军,为大人分忧。”
不提庞威还好,一提庞威,陈学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连骂数声:“丧师辱国,败军之将,他还有脸求援。”
周明在一旁劝道:“大人息怒,赵启星亲自发来宪牌,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啊,若让赵启星抓住了把柄,在朝中参大人一本,大人的仕途可就悬了。”
陈学伊正要开口,门外又一骑快马疾驰而至。
绥德州知州李天来遣使送信,信使一路跑得满头大汗,将书信双手奉上。
陈学伊取过信,拆开来看,眉头越皱越深,脸色越来越沉,那信还没看完,他便狠狠将信纸摔在案上,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大人何故发这么大的火?”孟宪章问。
“李天来在信中把责任全推给了我。”陈学伊咬着牙道,“他倒好,一口一个请我速速增兵剿匪,还说什么还绥德州一个朗朗乾坤,他忘了当初是谁与我密谋,要联手对付沈烈的,如今形势不对,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墙头草。”
周明和孟宪章对视一眼,他们心里清楚,李天来这一手,是把陈学伊架到了火堆上。
绥德州的案子若是再平不了,板子落下来,头一个挨打的,就是这位兵备道大人。
孟宪章沉吟道:“大人,李天来这是要甩锅,他信中这般急切,恐怕也是被逼到墙角了。绥德州城里的富商和乡绅,怕是已经被战事吓得人心惶惶,他这个知州顶不住压力了。”
陈学伊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定襄县令温玉初来访。
听说温玉初来访,他微微皱眉,有些意外,这位定襄县令平日与自已往来并不算密切,倒是与沈烈走得更近些。
此时登门,恐怕是冲着崖窑沟的事来的。
他沉吟片刻,还是命人看茶,迎了进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温玉初先嘘寒问暖了几句,问陈学伊这几日气色如何,又说起城里的琐事,几句闲话将气氛暖了下来。
陈学伊心里有事,应付得有些心不在焉,温玉初看在眼里,也不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道:“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为崖窑沟的匪患。”
陈学伊神色微微一僵,没有接话。
温玉初也不等他答话,续道:“事到如今,在下斗胆劝大人一句,请沈烈出山吧,若再拖下去,战事蔓延,对大人的仕途极为不利。”
陈学伊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前在醉花堂,本官与沈烈把话说得那样满,如今让我拉下脸去请他出山,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温玉初笑了笑:“大人,大丈夫能屈能伸,沈烈早年不也有蛰伏之时,如今不也熬出头了。况且沈烈本就是武将出身,打仗是他的看家本领,大人又何必非在这件事上与他较劲,你请他出兵剿匪,是举贤任能,为地方百姓请命,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朝廷看了,只会觉得大人以大局为重,反倒更显大人的胸襟。”
这话说得圆融,既给了陈学伊台阶,又替他铺好了说辞。
陈学伊沉默不语,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温玉初说的句句在理,赵启星的宪牌已经压在案头,李天来的甩锅信也到了,绥德州城里的乡绅富商都在催,再拖下去,他这顶官帽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他也想过自已调兵再战,可庞威已经把标营的家底败了个精光,杨雄阵亡,剩下的残兵连士气都提不起来,拿什么去打崖窑沟那伙如狼似虎的贼寇。
放眼延绥一带,能收拾这局面的,确实也只有沈烈了。
他思前想后,终究长叹一声:“也罢,那就劳温大人与我走一趟,替我说合说合。”
温玉初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此事包在在下身上,沈将军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大人把话说开了,他必不会推辞。”
陈学伊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一去,自已这面子算是彻底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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