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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在下斗胆劝大人一句,请沈烈出山吧

绥德州城,知州衙门。

李天来端坐堂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镇纸,听周彪汇报军情。

周彪躬身禀道:“大人,庞威所部轻兵冒进,在崖窑沟中伏,损失惨重,如今已率残兵退出崖窑沟,再无战力了。”

李天来的手顿了一下,镇纸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周彪,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追问庞威,反倒先问了一句:“沈烈所部伤亡如何?”

周彪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位知州大人会先问庞威还剩下多少人,会不会影响城防,没想到头一个关心的竟是沈烈。

他定了定神,如实道:“沈烈所部骁勇善战,调度有方,不仅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下了庞威一部,且自身毫发未损地退出了崖窑沟,基本没有折损。”

“毫发未损。”李天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镇纸放回案上,手指却还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你的意思是,庞威折损了大半人马,连杨雄都搭进去了,沈烈那几个人,一个都没少?”

“是。”周彪点头,“他们不仅没折损,还压着贼军打了一轮,用一种大型火炮轰掉了崖壁上的好些窑口,据末将观察,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庞威那几十号人怕是连沟都出不来。”

李天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这个沈烈,果真不是一般人,他人都没到绥德州,光是他调教出来的这几支人马,竟然这般能打,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周彪听得出来,知州大人这话里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大人,如今庞威所部再无战力,盘踞崖窑沟的这股匪军,咱们该如何处置?”

李天来面上的从容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原先的算盘,是借着剿匪的名义把沈烈所部调出来,让庞威在前面顶着,沈烈的人卖命,一来消耗他们的实力,二来剿匪的功劳记在庞威头上,三来也好杀一杀沈烈的锐气。

他本以为庞威所部再不济,剿灭一股占山为王的贼寇总是绰绰有余,却不料战事打了足足五日,官军伤亡惨重,寸功未立,反倒让贼寇一战成名。

他清楚,庞威这一败,绥德州城的防务就空了,崖窑沟那伙贼寇若是趁势出沟劫掠,城外的村子第一个遭殃。

到那时候,他这个知州就是首当其冲的罪人。

他沉吟良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像是要落雪了。

他低声吩咐李丰:“备马,本官要亲自去兵备道衙门,面见陈学伊。”

就在他沉吟之际,师爷李丰快步进来,神色凝重:“大人,延绥巡抚林远发来宪牌。”

李天来心头一跳。

延绥巡抚和左都御史同时发宪牌,这可不是小事,大虞的行政文书里,上级对下级常用牌文、檄文、札付、照会,其中宪牌专门用于催办责问,语气最是严厉。

他定了定神:“念。”

李丰展开宪牌,朗声念道:“牌仰绥德州知州李天来,照得崖窑沟一带,贼众盘踞,出没无常,劫掠乡里,戕害官民。前经屡次檄饬,令尔会合兵备道陈学伊,刻期剿捕,以安地方。尔竟视为泛常,迁延至今,未闻一战一功,寇焰日张,民生日蹙,该州所司何事?尔所任何职?守土之谓何?纵寇之谓何?今再申严令:该州速与陈学伊协心并力,调集官兵乡勇,克期进剿,务将崖窑沟贼众悉数殄灭,根株尽绝,毋留遗孽。军中进止,悉听兵备道调度;粮草器械,该州星夜备办,毋得缺误。若再仍前玩愒,坐视滋蔓,本都院即行参奏,从重究治,决不轻贷,彼时虽悔,亦无及矣。慎之,速速,须牌。”

宪牌念完,堂上一片寂静。

李天来的脸色几经变幻,额角隐隐沁出汗来,这宪牌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分明是把他这个知州架在火上烤。

就在此时,李丰又禀道:“大人,衙门外聚集了许多绥德州城的富商和乡绅,求见大人。”

“我哪有功夫见他们。”李天来烦躁地一挥手。

“大人,这些都是绥德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概不见,恐怕不妥。”李丰劝道,“不如让他们推两位代表进来。”

李天来勉强压下烦躁:“那就叫他们派两个代表进来吧。”

李丰引了两人进来。

当先一人是马守业,绥德州最大的粮商,兼营盐引与边贸,马家商号在陕北各堡都有分号,另一人是郝崇礼,致仕的知府,家中广有田产,是绥德州乡绅之首。

两人行礼落座,马守业先开了口:“大人,崖窑沟外战事绵延五日,城里的生意大受影响,我等商户原想着官军一到,匪患便能平定,也好趁早补货。可如今定襄那边的商号与安福居以商路不畅为由,抬高了粮价,绥德州城内的粮价一日三涨,再这么下去,我等就是高价买粮,百姓亦是无力支付,我等实在撑不住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字字都在点事。

粮价为什么涨,商路为什么不通,明面上是匪患闹的,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安福居背后站着谁。

马守业不说破,便是给李天来留了面子,可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透光了。

郝崇礼接口道:“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开后,城中人心惶惶。农户不敢下地,放羊放牛的伙计纷纷逃散,生怕战火蔓延到城下,老夫家中田产虽多,可佃户跑了,地没人种,明年春耕便是大难,我等恳请大人速速调兵剿匪,安定人心。”

李天来面上保持着镇定,心里焦急如焚。

他好安抚道:“二位放心,朝廷正在调兵遣将,不日便有大军来援。”

马守业与郝崇礼对视一眼。

马守业沉吟片刻,又开口了,这次话里多了一层分量:“大人,我等斗胆进,与其等着朝廷调兵,不如就近请定襄城的游击将军沈烈亲自出马,此人能征善战,威名素著,只要他肯出手,崖窑沟的贼军必能一战而定。”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补了一句:“若是绥德州城民怨沸腾,大人的官声仕途,只怕也要受些影响。”

这话说得委婉,分量却重。

表面上是替官府着想,内里却是在提醒李天来,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还没有稳到可以不管不顾的地步。

李天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亲自起身,将二人送到门口:“二位所,本官记下了,容本官与兵备道商议,必有章程。”

送走二人后,李天来关上堂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心想向沈烈找补颜面,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先保乌纱帽要紧。

而论打仗,放眼延绥一带,恐怕没有人能凌驾于沈烈之上。

他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速速送往兵备道陈学伊处,希望对方火速增兵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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