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鸿朝沈烈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疲惫:“沈将军,妾身这几日查得清清楚楚。此番在背后替杜义城出谋划策的,正是介休田家的鼎盛商行,晋商之中排行第四。田家借着晋商庞大的会馆连号网络,一夜之间切断了安福居所有汇票、印票、息票的承兑。山西的车马行、镖局,也全被他们打了招呼,不许再承运安福居的货物。如今安福居的运输,已经整个瘫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消息一传开,那些持有安福居票据的客商,全堵上门来要求兑付。妾身……妾身实在撑不住了。安福居如今危如累卵,还望沈将军援手。”
沈烈看着她,语气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萧东家,不必惊慌。他们这一手,矛头看似对着安福居,真正的刀尖,是冲着我沈烈来的。断你的票,卡你的运,为的是斩断我定襄商号的经济命脉,好把我连根拔起。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赵宗霖这时插话进来,向萧惊鸿禀道:“东家有所不知,沈将军方才亲自去了定襄商号,把那些要求提前兑付战争息票的中小持有人,一个个都安抚下去了。那挤兑的风潮,已经让沈将军平了。”
萧惊鸿闻,看向沈烈,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
沈烈出手,果然不凡。
可她心底的忧虑,却又涌了上来:“可此番出手的是田家的鼎盛商行。鼎盛商行绝不愿看到安福居与将军强强联合,坐大起来。妾身更担心,田家此举,还另有所图,他们瞄的,怕是潞州的铁市。若安福居就此被击垮,鼎盛商行便能名正顺地进驻潞州,占了那五成的铁市。”
沈烈正要开口,曹文秀大步进来,抱拳禀报:“大人,介休田家的少东家田利,和镇守太监杜义城,联袂求见。”
沈烈脸上浮起一抹冷意。
这二人,这时候登门,摆明了是来看他的笑话,来踩他的痛处。
曹文秀已经知道了这二人联手对付沈烈的手段,气不打一处来:“大人,要不要末将把这两人轰出去?”
沈烈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来即是客。商场上和官场上一个道理,就算私下斗得你死我活,明面上也得和和气气。谁先失了体面,谁就彻底输了。让他们进来。”
见沈烈这般危机当前,仍是胸有成竹、沉稳有度,萧惊鸿和赵宗霖也只得按下满腹焦虑,强自镇定下来。
杜义城和田利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杜义城先开了口,话里夹枪带棒:“听闻沈将军发行战争息票,咱家本也想认购几两,聊表心意。谁曾想,才一上午的工夫,就让人抢购一空。沈将军,恭喜恭喜。”
沈烈笑了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本将此次是为国征战,身后自有百姓拥戴。倒是若有人心怀二心,想挑拨本将与百姓之间的关系,怕是要白费心机。”
他顿了顿,又补道:“杜公公若真想认购,在商号登记便是。我这战争息票,还有第二期。”
杜义城脸色一僵,干笑两声:“沈将军好犀利的口才,咱家佩服,佩服。”
沈烈针锋相对,语气淡然:“末将口才再好,也不及公公长袖善舞的本事。”
田利这时站了出来,对萧惊鸿拱了拱手,面上似笑非笑:“萧东家,好久不见。我代我那兄弟何明,向你问声好。”
萧惊鸿面若寒霜,语气冰冷:“田少东家,好通天的手段。明里暗里的,都使得出来。”
田利不以为意,反而嗤笑一声:“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田家鼎盛商行,在晋商里排第四,根基深厚。有些不长眼的,非要挡我鼎盛商行的路,那也怪不得我田家出手,碾死几只不开眼的蚂蚁。”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沈烈不动声色,淡淡道:“不知杜公公和田少东家今日登门,究竟有何贵干。”
田利上下打量了沈烈几眼。
他早听说过此人的种种传奇,战场上勇猛无敌,算无遗策,商业上又无师自通,别具一格。
可在他田利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瞧不起。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打打杀杀或许在行,可论经商,岂能跟他这个自小在田家耳濡目染的商门子弟相比。
见沈烈发问,田利索性撕开了那层虚情,直接亮出了来意:“在下经杜公公引荐,听闻定襄商号发行的战争息票,遭了挤兑的风潮,正犯难。我田家愿全数认购这五千两战争息票,一来解将军燃眉之急,二来,也想与将军交个朋友。”
杜义城趁热打铁,皮笑肉不笑:“沈将军,咱家今日来,就是替你解决麻烦的。你这战争息票,信用不足,遭了挤兑,咱家看在眼里,也替你着急。让田少东家来收拾这烂摊子,往后鼎盛商行与定襄商号携手合作,互惠共赢,何乐而不为。”
沈烈心里泛起冷笑。
田家这哪里是来认购债券,分明是要趁火打劫,把整个定襄城、把定襄商号的经济命脉,一把攥进自己手里。
萧惊鸿和赵宗霖听到这番话,都是心头一跳。
他们原以为田家的杀招到此为止,没想到还藏着这一手。
倘若沈烈真应了田家的认购,那安福居,可就彻底没了指望。
可眼下这局面,沈烈当真肯为安福居出头、把田家的橄榄枝推回去吗。
两人心里,一时七上八下。
沈烈却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杜公公,田少东家,二位这提议,可是解了我眼下的燃眉之急。先前与公公有些误会,在下也一直后悔,只盼公公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杜义城自打来了定襄城,头一回听见沈烈说出服软的话,心里登时舒坦得不行。
他仰起脸,端着架子道:“沈烈啊,你就是太年轻,欠了些社会的毒打。你也不想想,何苦领着兵出塞作战,拿脑袋去换那点前程。等本公公在皇上面前替你美几句,你往后的前程,还不是一片坦途。真是弄不懂你这泥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