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闻,神色一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自然而然地压了下来:“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将顶着。你二人把气喘匀了,再好好说。”
马福成和赵宗霖被这一句话稳住,再看沈烈,只觉得眼前这人身形未动,可那通身的气度,早已不是当年黑河堡那个小百户可比了。
二人心中一凛,连忙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禀了上来。
马福成道:“将军,今日一早,定襄商号还没开门,外头就围满了人。全是城里的富户、中小地主,一个个攥着战争息票,吵着要提前兑付。咱们好说歹说,也压不住。那场面一乱,原定要发行的第二期五千两,眼看也要黄了,商号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
沈烈沉声问:“萧东家呢?”
赵宗霖接口道:“萧东家被山西那边的事绊住了。这事情来得诡异,出手的人手笔极大。山西的晋商联号和会馆,一夜之间停了咱们安福居的汇票、印票的承兑,车马行、镖局也全被封了,不许再给安福居承运煤炭、木炭这些货物。萧东家正亲自坐镇,处置这一摊子。”
沈烈听完,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手段。这战争债券才一出手,就动了这么多人的奶酪。有人坐不住了,冲我亮出了獠牙。”
可他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从黑河堡一路走到今天,他早就养成了逢敌亮剑的脾性。
谁挡在他面前,谁就是他的敌人,既已是敌人,那便亲手一个个打倒了事。
沈烈当即吩咐杨山、许敬国、朱明远等人,火器的研制一刻不停。
随后,他在马福成和赵宗霖的陪同下,直奔定襄商号。
商号门口,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曹文秀带着亲兵在前开路,刀不出鞘,只凭着一身军威往那一站,嘈杂的人声才渐渐消了下去。
头一个开口的,是致仕的分守道参政裴守正。
沈烈先对他行了一礼。
裴守正面露愧色,踌躇了片刻才道:“沈将军,老朽原先买这战争债券,为的是支持你出塞作战,为国扬威。可这些日子,老朽听说了不少风声,说你……说你和安福居都遇到了大麻烦,这息票怕是要兑不出来了。老朽一生清正廉洁,手里就这点养老的积蓄,实在不敢赌。这才厚着脸皮前来,想……想提前兑付。”
沈烈神色从容,抬手虚扶了他一下:“裴大人,您老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兑不兑,可好。”
他心里透亮得很。
来的路上,他和马福成、赵宗霖已经把局势盘了一遍。
能在一夜之间,同时对定襄商号和安福居发动这般大规模商业围剿的,背后的人,昭然若揭。
定襄城镇守太监,杜义城。
镇守太监把手伸进各地的印局、当铺、寺庙,吃这些活钱最多的高利贷盘子,本就是不成的文的规矩。
沈烈的战争息票,动的正是他的奶酪,招来的,自然是这般疯狂的报复。
至于山西那边,赵宗霖带出了萧惊鸿的猜测。
对安福居发起阻击的,多半是介休田家的鼎盛商行,八大晋商里排行第四。
田家与杜义城之间,必然早有勾连。否则,两边不可能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
关节既已想通,沈烈在来的路上,心里便有了反击的法子。
他对裴守正道:“裴大人,头一件,我谢你买了这战争息票。这是为来年开春出塞做的军资筹备,你掏的是真金白银,为的是国家。第二件,我劝大人莫要被那些小道消息吓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定襄城外的铁矿,已经被朝廷明旨承认,纳为官矿,赐名襄福矿。这矿眼下正在扩产,日后月产生铁千斤以上。千斤生铁,是多大的一笔实物,裴大人不会算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稳又沉:“何况我定襄商号背后,还有火器局庞大的资产做实物抵押。这些息票,怎么可能兑不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明年开春出塞不利,把这些资产变卖了,也足够兑付你裴大人的息票。再者,安福居也是八大晋商之一,家大业大,怎么会说倒就倒。”
沈烈直视裴守正,把最后的话撂得极硬:“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息票,随时可以现银兑付。若现银一时不凑手,我愿以市价,用铁料、火器抵债。这些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说罢,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让裴守正一人听见:“裴大人,还有一事。先前马福成跟我提过令郎的事。我已经跟定襄县学的学政打了招呼,又私下捐了一百两,给令郎谋了个县学训导的缺。官职虽不入流,可那是一县教谕的副手,体面又安稳,还能结交地方士绅。这桩事,我已经办妥了。”
裴守正愣住了。
县学训导,虽是个未入流的冷门缺,却胜在清闲体面,又能免了徭役。对致仕官员的子弟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出身。
他跑前跑后求了多少人,都没个着落,沈烈竟不声不响地就给他办成了。
再想想沈烈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兑付承诺,裴守正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忙长揖,声音都带了几分激动:“是老朽错怪沈将军了。听信了市面上的谣,跑上门来挤兑,给将军添了天大的麻烦。老朽……实在惭愧。”
说罢,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老朽听说将军还要发第二期战争息票。到那时,老朽头一个来认购,以表对沈将军的信任。”
沈烈还了一礼:“裴大人高义,沈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