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正见他这般体面周到,心中敬佩更甚,索性转过身,对着商号里里外外的人群高声道:“列位。老朽是分守道的致仕参政。方才沈将军跟我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沈将军正是为国征战的时候,老朽一时不察,听信了谗,前来挤兑。如今老朽改了主意,我信沈将军,信定襄商号。也请列位,多多支持沈将军。”
他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裴守正这样的致仕官都回头了,那些跟在他身后、本来打算跟着挤兑的中小地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的底气也渐渐回来了。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沈烈暗暗松了一口气,朝裴守正拱了拱手。
裴守正回礼而去。
紧接着走上前来的,是圆通大师。
这崇善寺的方丈,此刻也是一脸愧色,双手合十道:“沈将军,贫僧……惭愧。原本认购这战争息票,是为资助将军出塞,替大虞百姓报那血仇。却不料,崇福寺的了尘师兄,他身为一县僧会,主管定襄城各大小寺庙事务。以崇善寺账目不清、香火钱外借为由,要整顿查账,又克扣了崇善寺的香火拨付,还压下了新度僧的度牒名额。贫僧实在是被逼得没法,才……”
沈烈听罢,心中愈发清明。
这了尘,是杜义城的人,果然也跳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大师的难处,本将明白。只是撤票之前,先听本将说几句话。”
他缓缓道:“定襄火器局的火药,已有宣府和陕西指挥使司的订单,往后只多不少。襄福矿的矿场,也正在扩建。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这息票背后担保的,是铁、是军需,是朝廷,不是一张空头票据。”
沈烈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让圆通彻底定心的法子:“若大师仍有顾虑,我可以将这一千五百两息票,转为矿场铁料的优先认购权。从今往后,你随时可以拿息票,兑换等额的铁料,甚至军需物资。这等于把纸面上的信用,变成了实打实的实物担保。大师,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圆通闻,眼中那点惶恐,渐渐消了下去。
沈烈却没有停,他压低声音,把底牌又亮了一层:“大师可知道,了尘逼你撤票,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佛法,是为了他和杜公公的高利贷盘子。你崇善寺的香火钱一撤,正好流回他们的印局去。你,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直视圆通:“本将不日便会上奏赵启星赵大人。崇福寺这等,正是我大虞长生库高利贷的典型。赵大人自会派人查崇福寺的私产田亩、放贷账册。大师想必也知道,寺庙兼并田产、放高利贷,本就在违制的边缘。一旦查实了,了尘那侵夺民田、盘剥百姓、隐匿课税的罪名,便跑不掉了。同时,我也会通过陕西布政使宋廷玉,给绥德州僧正施压,让他不得再打压崇善寺。”
圆通听完,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沈将军,果然厉害。三两语,便打消了贫僧所有的顾虑。贫僧回寺之后,定当为将军日夜祈福。来年开春出塞,将军必能大获全胜。”
沈烈笑着还礼:“借大师吉。”
送走了裴守正和圆通,马福成和赵宗霖对视一眼,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二人再看沈烈,敬佩之情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论才能,论口才,论谋划,论手段,这位游击将军,样样都是万里挑一。
跟着这样的人办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头上。
沈烈却没有歇。
他转身面向商号门前最后那几个还在观望的散户,和围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慷慨激昂。
“列位父老。我沈烈此番发行息票,是为来年出塞筹备军资。我麾下的将士,都是延绥镇的子弟兵,是要把命抛在草原上,替咱们延绥百姓讨回那笔血仇的。你们今日认购的息票,每一两银子,都会化成战士身上的铠甲,握在手里的火器。那铠甲,护的是他们的命;那火器,打的是咱们的仇。我沈烈在此,再向列位保证,这息票,绝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说在人心上。
围观的百姓听罢,再无人起疑,也再无人上前挤兑。
他们信沈烈,信他带着的那支兵,更信这支兵,终有一日能替他们雪了这几十年的仇。
人群散去,沈烈回到商号内,顾不得歇口气,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寄赵启星,一封寄宋廷玉。
随后,他又命曹文秀将唐启正叫来。
“唐启正。”沈烈沉声道,“把夜不收全撒出去,给我盯死了镇守太监府。杜义城的一举一动,还有城外所有形迹可疑之人,一条都不能放过。他既下了这么狠的手,就别怪我不留余地。这一场,你死我活,我早备好了。”
唐启正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惊鸿回来了。
她往日里总是从容明艳,此刻却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失神。
可一见到沈烈,她眼中又骤然亮起一丝希望,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弱。
“沈将军,还请你……救安福居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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