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山把那块剖开的松木桩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弹丸入孔的边缘焦黑,木纤维炸裂成放射状的一圈,从入口一直裂到弹丸停住的位置四寸有多,拿手指头伸进去探,指节全没入才能碰到弹丸的尾端。
“一百步。”杨山把木桩搁在桌上,声音粗哑,像是在确认一个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实,“一百步打穿铁札甲,再打进松木四寸。老朽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事。”
朱明远蹲在地上,把刚才从靶子上拆下来的铁札甲残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排在桌上。
铁片的断口向外翻卷,断裂处的茬口是新鲜的银白色,没有锈迹,说明这些铁片在被打碎之前是完好的,不是烂铁,是真真正正的潞州精铁甲片。
“你们看看这断口。这不是铁甲本身有裂纹才被打穿的,这是硬生生从完好铁板上穿过去的。弹丸打到铁甲上,铁甲先碎,然后弹丸继续往前飞,穿过棉甲,穿过木板,钻进木头四寸。一百步的距离,打出五十步的威力。这种药要是配给鸟铳手,鞑子的前锋骑兵冲到阵前还有一百步的时候,掌旗官先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许敬国绕着那块松木桩走了两圈,停住脚步之后第一件事是拿起桌上的试射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
他看着记录上杨芳那一栏写着的“百步、铁札甲、穿透、入木四寸余”,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记录本合上,搁在桌边,认认真真地对着沈烈作了一个揖。
“大人,下官在潞州铁市钻研火器火药十余年,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典籍全翻遍了。没有任何一本书上记载过这种制药之法。硝石二次提纯、硫磺蒸馏除杂、木炭分级配比、水轮杵臼春捣万次、颗粒化筛分定级。每一步都是全新的。大人在火器一道上的造诣,已经不能用懂行来形容了,这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制式。”
沈烈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日叫你们来看试铳,不是为了让你们看个热闹。我是想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这些日子在硝池边上、在炭窑里面、在水轮杵臼旁、在筛分铜网前熬出来的东西,到底能打出什么样的效果。”
他敲了敲桌上那块松木桩,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百步,穿透铁甲,再打进木头四寸。鞑子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全身披挂加起来不过两层棉甲加一层铁札甲,跟今天一百步靶子上挂的防护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鸟铳手,在鞑子骑兵冲进弓箭射程之前,就能先把他打下马来。以前鞑子冲锋靠的是马快。马再快,快得过弹丸吗。”
“大人,”朱明远开口了,声音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这头号药的威力,莫说是陕西地面上的火药。就是把京城神机营的火药拿出来比,末将也不觉得会输。这么好的东西,要是真能量产,哪怕是十斤里只出一斤,给咱们最好的铳手一人配上五十发,鞑子的前锋骑兵冲不到阵前就得被打残。”
“不但能量产,还要让做出来的人有实惠。”沈烈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面对着众人。
“以前在别处,工匠的地位怎么样,你们自己比我更清楚。军器局里的匠人,名义上有饷银,实际上被层层克扣,一年到头给官府白干活,连糊口都勉强。做得好是本分,做出毛病来要挨板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工匠,你能不能改进工艺?你有没有更好的想法?你会不会被火药炸伤?你家里人有没有饭吃?”
许敬国低着头,手里的笔搁在记录本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但他没有蘸墨,只是紧紧握着那支笔。
他在潞州铁市,沈烈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亲身经历过。
官府的订单下来了,限期交活,做不出来就打板子;做出来了,验收的官员挑三拣四,克扣工钱是家常便饭。
祖祖辈辈都是匠籍,生下来就是匠人,死了还是匠人,永远翻不了身。
“但在定襄火器局,这套规矩不作数。”
沈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之事,我就是告诉你们,创新才可以提高战斗力。火药的配方是我定的不假,但硝池的翻堆周期是许敬国优化过的,水轮杵臼的偏心轮结构是杨山带着木匠师傅反复修正的,颗粒筛分的铜网分级标准是朱明远和杨山熬夜试出来的。这些改进,哪一条靠的不是你们自己的手艺和脑子?”
他走到许敬国面前,伸手点了点他面前摊开的记录本。
“许敬国改良硝池翻堆周期,让硝石产量提了三成,记一功,赏银二十两。杨山设计水轮杵臼偏心轮,让火药春捣效率翻了十倍不止,记一功,赏银二十两。朱明远和杨山制定了颗粒筛分的铜网分级标准,让三档火药的粒径有了量化依据,各记一功,各赏银二十两。”
许敬国猛地抬起头。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上官这样对待过。
是因为抬起头来做事而被记住了名字、被当众认可。
眼眶里有些发烫,他连忙低下头去蘸墨,假装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却抖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沈烈没有看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把最后的话说完。
“这还只是个开头。我现在正在研究一套制度。以后定襄火器局的工匠,不再叫工匠,改叫工程师。掌管火药配比和提纯的,叫火药工程师;掌管铳管锻造和炮膛加工的,叫火器工程师;掌管盔甲设计和材质配比的,叫甲胄工程师。工程师不是匠籍,按月拿俸,创新有赏,重大突破追加重赏。你们的俸银分三档九级,技术越好级别越高,级别越高俸银越多。每半年考核一次,过了就升,升了就加。工程师的孩子可以进定襄营的随军学堂免费读书认字,成绩优异者参加军中选拔,跟其他人一样有资格当兵吃饷、立功升职。”
火药间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杨山手里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桌上,烟锅里的火星慢慢熄灭了,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