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远那张被煤烟熏了几十年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红。
黄济的算盘抱在怀里忘了拨,嘴巴张着,心里飞速计算着这套工程师制度一年的总俸银开销。算到一半他便放弃不打算继续了,因为光看沈烈脸上那个表情就能知道,这人根本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省银子。
角落里有几个年轻学徒,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群后面不敢靠近长桌,只能伸着脖子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隙里往里头张望。
他们听到“孩子可以免费进随军学堂”的时候,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徒拿袖口使劲擦了擦眼睛,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则是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掐得龇牙咧嘴,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匠籍。
生下来是匠人,死了是匠魂,世代被拴在同一个身份的锁链上,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人问过他们想做什么,没有人问过他们能做什么,更没有人告诉他们,你的孩子可以不只做一个匠人。
沈烈今天说的这几句话,把他们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那根锁链,一节一节地敲碎了。
朱明远站起身来。
这个潞州铁市的老铁匠,一辈子靠手艺吃饭,见惯了官场上对匠人的轻贱和盘剥,早就练出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
但此刻他站起身,对着沈烈深深弯腰,抱拳过头顶,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从胸腔里直往上涌的情绪。
“大人,老朽打了大半辈子的铁,进过的铁作坊不下几十家,跟过的主官也不下十几位。从来没有人对咱们匠人说,你们不是底层,你们叫工程师。也从来没有人把赏银当众数给匠人,还把匠人的孩子算进随军学堂里。大人今日这番话,老朽记一辈子。”
杨山也跟着站了起来,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大人给脸,咱们就给命。老爷们瞧了咱们一辈子低,今天大人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就把这辈子没使出来的手艺,全掏给定襄火器局。”
许敬国将刚才沈烈说过的工程师分级和考核制度逐条记在纸上,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字遗漏。
“大人此举,不只是给了匠人一口饭吃。是把匠人从祖祖辈辈的枷锁里拽了出来。以后定襄火器局不单是出火药、出盔甲、出火铳的地方,更是出人才的地方。”
沈烈看着面前这几个老匠人的表情。
“诸位,不必如此。我沈烈是个粗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有一件事我明白,火器局要靠你们的手才能转得动,定襄军要靠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在战场上站得稳。你们拿手艺给我撑腰,我就拿制度和银子给你们撑腰。这不是谁赏谁,是谁靠谁的事。”
他收起笑容,声音放得比方才更平缓了几分。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别的边将那些贪墨克扣的事吗?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游击将军。我要把定襄城建成整个延绥镇最硬的一块骨头,让鞑子啃不动、让流寇绕道走。要做到这个,光靠我一个人提着刀往前冲不够,要靠你们手里出来的火药够猛,铳管够直,盔甲够硬。这个事业,不是我沈烈一个人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
沈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杜公公最好的粉末药,能摸到三号药的边就不错了。二号药,他没有。头号药,他连想都想不到。”他把手按在头号药的碟子边上,目光从朱明远、杨山、许敬国、黄济、曹文秀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诸位,今日试铳的结果,一个字都不许流出火器局。试铳场从今晚开始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火药间和试铳场。三档火药的样品分开存放,头号药和二号药的样本只保留试铳所需的最低数量,其余全部封存入库存放。”
“杜义城那边.....”许敬国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位杜公公,现在还沉浸在十日后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的美梦里。他请了全陕西的大员来给他助威。宋廷玉、林巡抚、赵都御史、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连榆林卫的老指挥们都请到了。他是想把阵仗摆到最大,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人现眼。”
沈烈笑了一声,火药间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笑里含着的冷意。
“可惜。他请来的这些人。不是来看我丢人的,是来见证他自己怎么把自己捧上高处,再亲手摔下来的。”
他把头号药的碟子往桌中央推了推,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从容和笃定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安下心来。
“工匠们继续按三档分级生产。二号药的产量必须稳定在日四十斤以上,头号药不计产量,能做多少做多少,每一颗都存好。杨芳,这几日你每天来试铳场,用二号药和头号药各打十发,每一发的弹着点、穿透深度、火药装填量,全部记录在册,是每一条数据都有据可查。”
杨芳抱拳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沈烈转身走到火药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下排着的三碟火药,三号、二号、头号,从粗糙的粉末到精密的颗粒,从训练场上的基本功到战场上的一击必杀,整个火药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夜的沉静与紧绷。
“十日后。定襄火器局给杜公公备一份厚礼。他盼了这么多天,不能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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